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“你就是这个意思!”湘云霍然起身,眼中含泪,“你们都瞧不起我!林妹妹生我的气,如今连你也来教训我!我不过是想让大家高兴,我错在哪里?”
宝玉见她这般,心下不忍,忙道:“好妹妹,是我说错话了。你别哭……”
“你走!”湘云背过身去,“别叫我啐你!”
宝玉知道她的脾气,只得退出来。走到院门口,遇见宝钗正往这边来。
“宝哥哥这是怎么了?”宝钗见他神色黯然,问道。
宝玉苦笑:“劝了云妹妹几句,反倒惹她生气了。”
宝钗了然:“云妹妹性子直,你莫往心里去。”她顿了顿,轻声道,“其实她这般,也是可怜。史家如今……她又要强,不愿让人看轻了。”
“正是知道她可怜,才想提醒她。”宝玉叹道,“可你看,谁能说得动她?”
宝钗微笑:“各人有各人的缘法,强求不得。”
这话说得云淡风轻,可宝玉听着,心里却莫名一寒。他看着宝钗端庄温婉的侧脸,忽然觉得,这位看似最宽容大度的宝姐姐,或许才是最清醒、也最冷漠的那一个。
从那以后,再无人敢劝湘云。大家都顺着她、哄着她,由着她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。贾母虽不再像从前那般亲近她,但面子上的照顾依旧周全;姐妹们依旧和她玩笑打闹,只是再不会与她商量正事;下人们依旧恭敬,只是背后难免议论:“史姑娘什么都好,就是太不知分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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湘云沉浸在“人人都喜欢我”的幻象里,浑然不觉自己正在一条危险的道路上越走越远。
转眼三年过去。湘云到了出阁的年纪,许给了卫家公子。婚期定在腊月,史家忙着备嫁妆,贾府上下也准备添妆之礼。
出嫁前一个月,湘云回贾府小住。那日下了今冬第一场雪,她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,站在沁芳亭边看雪。亭子里,黛玉正在教香菱作诗,宝钗坐在一旁做针线,偶尔抬头说几句。
湘云走过去,笑道:“好雅兴,也不叫我。”
黛玉抬头看她,三年过去,这位史大姑娘出落得越发俊俏,只是眉宇间那股天真烂漫未曾稍减。她淡淡道:“听说你忙着试嫁衣,怎敢打扰。”
湘云挨着宝钗坐下,看着亭外纷飞的雪花,忽然道:“宝姐姐,你还记得三年前我那场螃蟹宴吗?”
宝钗手中的针线停了停:“怎么忽然说起这个?”
“昨晚梦见老祖宗了。”湘云托着腮,“在梦里,老祖宗对我说:‘云丫头,你什么都好,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。’我醒来想了半夜,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。”
黛玉和宝钗对视一眼,都没接话。
“那场宴会,其实是宝姐姐出的钱,对不对?”湘云转头看宝钗,眼中没有埋怨,只有澄澈的明悟,“我那时不懂,还以为是账房支的银子。后来才想明白,以史家那时的境况,账房怎么可能给我支那么多钱。”
宝钗微微一笑:“过去的事了,还提它做什么。”
“要提的。”湘云认真道,“还有宝姐姐生日那次,我说林妹妹像戏子……我那时真的没想那么多,只觉得像就说像。现在才明白,那句话有多伤人,又坏了多少事。”
黛玉轻声道: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是啊,都过去了。”湘云望向亭外,雪花落在她睫毛上,化作细小的水珠,“可这些‘过去’教会我一件事——人不能永远活在别人的包容里。在贾府,你们让着我、宠着我,因为我姓史,因为老祖宗疼我。可出了这个门,谁还会这样待我呢?”
她这话说得平静,却让黛玉和宝钗都愣住了。三年不见,这憨丫头竟有了这般悟性?
“卫家也是世家大族,规矩只怕比贾府还多。”湘云继续说,“我若还是从前那般,想到什么说什么,看不懂脸色,分不清场合……只怕活不过三个月。”
宝钗放下针线,握住她的手:“云妹妹能这样想,是长大了。”
湘云苦笑:“长大总是要付出代价的。我只是庆幸,这顿悟来得还不算太晚。”
三人静静坐了一会儿,雪越下越大,园子里的假山、树木都覆上了厚厚的白。湘云忽然道:“林姐姐,宝姐姐,我出嫁那日,你们会来送我吗?”
“自然要来。”黛玉道。
“那就好。”湘云笑起来,又恢复了从前那般明媚的模样,“有你们送我,我就不怕了。”
腊月十八,史湘云出嫁。
花轿从史府出发,绕城一周,最后抬进卫府。贾府女眷都来送嫁,贾母坐在高堂上,看着凤冠霞帔的湘云行礼,眼中泛起泪光。
礼成后,新妇入洞房。湘云顶着沉重的头冠,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上,听着外间的喧闹渐渐散去。陪嫁丫鬟翠缕低声道:“姑娘,要不要先歇会儿?”
“叫奶奶。”湘云轻声纠正,“从今往后,要记得改口。”
“是,奶奶。”
房门被推开,卫若兰走了进来。他喝了酒,脸上带着红晕,脚步却还稳当。翠缕识趣地退下,带上房门。
卫若兰走到床边,挑起盖头。烛光下,湘云的脸庞娇艳如花,只是眼中有一丝他看不分明的情绪——不是新嫁娘的羞涩,也不是惶恐,倒像是……一种清醒的悲凉。
“累了吧?”他温声问。
湘云摇摇头,又点点头,最后轻轻笑了:“是有些累,但心里踏实。”
“踏实?”
“嗯。”湘云抬眼看他,“我知道往后该怎么活了。”
卫若兰不解其意,只当她是紧张,便笑道:“卫家没那么多规矩,你只管自在些就好。”
湘云却摇头:“该有的规矩要有,该守的本分要守。我是你的妻,是卫家的媳妇,不能再像从前做姑娘时那般任性了。”
这话说得太过通透,反让卫若兰愣住。他听过这位史家小姐的名声,都说她天真烂漫、不拘小节,怎么今日一见,全然不是那么回事?
夜深了,红烛燃尽最后一滴泪。湘云躺在陌生的床上,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,忽然想起《红楼梦》里那句判词——那是她偶然在宝玉那里看到的,关于自己的判词:
“终久是云散高唐,水涸湘江。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,何必枉悲伤!”
“应当”。她一直不明白,为什么她的悲剧是“应当”的。如今躺在这张婚床上,她忽然懂了。
一个不懂人情世故、不知分寸进退的人,无论拥有多好的出身、多厚的福泽,最终都会把一切弄得一团糟。这不是命运不公,而是因果必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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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,簌簌地落在瓦片上。湘云闭上眼睛,一滴泪从眼角滑落,没入鬓发。
她终于长大了,只是这长大的代价,是亲手埋葬了那个天真烂漫的自己。
而远在贾府的潇湘馆里,黛玉尚未入睡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漫天飞雪,忽然对紫鹃说:“云丫头这会儿,该是洞房花烛吧。”
“是呢,姑娘怎么还没睡?”
“我在想,”黛玉轻声道,“她那样的人,到了别人家,会不会受委屈。”
紫鹃笑道:“史姑娘性子好,谁会给她委屈受?”
黛玉摇摇头,不再说话。她想起那日沁芳亭中湘云说的话,想起她眼中那份忽然的清明。也许,那个总是闯祸、总是得罪人却浑然不觉的史大姑娘,已经留在了昨天。
而今天出嫁的,是一个终于看懂世情、学会分寸的卫少奶奶。
这是幸,还是不幸?黛玉说不清。她只知道,这红尘万丈,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命数里沉浮。云散高唐,水涸湘江,原是世间常态。
只是想起从前的湘云——那个会醉卧芍药裀、会大说大笑、会抢着说“像林妹妹”的湘云——黛玉心里,终究还是泛起一丝淡淡的惆怅。
雪越发大了,覆盖了园子里的一切痕迹,仿佛那些青春的欢笑、无心的过错、还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,都被这苍茫的白,温柔而彻底地掩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