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6章 云散高唐(1 / 2)

梦幻旅游者 孤标傲世 3217 字 3个月前

海棠诗社第三次集会的请柬送到枕霞阁时,已是午后。史湘云正歪在榻上,看着丫鬟翠缕收拾前日从史府带来的几件旧衣裳——虽说是旧衣,料子却是上好的云锦,只颜色不那么鲜亮了。

“怎么这时才送来?”湘云接过请柬,见落款是三日前,不由得撅起嘴,“定是她们故意忘了请我。”

翠缕忙劝道:“姑娘想多了,许是路上耽搁了。”

湘云却已翻身坐起,眼神亮晶晶的:“我偏要去,还要罚她们忘了请我!”她转念一想,“不如我做东,邀大家来赏菊作诗,岂不热闹?”

翠缕迟疑道:“姑娘,咱们这个月的月钱……”

“怕什么,二哥哥说了,账上可以先支。”湘云不以为意,已开始盘算请哪些人,备什么酒菜。

她不知道的是,此刻荣庆堂内,贾母正听着王熙凤回禀宝钗生日宴的筹备事宜。

“已按老太太的吩咐,戏班子定了昆腔的,席面摆在藕香榭,请帖都发出去了。”凤姐笑得眉眼弯弯,“宝姑娘真是好福气,老太太这般疼她。”

贾母抿了口茶,缓缓道:“薛家是皇商,如今又送女待选,咱们该有的礼数不能少。”她顿了顿,“黛玉那里,你也多照应些,莫让她觉得我偏心。”

“老祖宗放心,林姑娘最是懂事的。”凤姐应道,心里却明镜似的——这场生日宴,表面是庆生,实则是贾府向外界表态:薛家,我们是要抬举的。

宝钗生日那日,贾府张灯结彩,比过年还热闹几分。藕香榭里摆开十来桌,贾母居首,王夫人、薛姨妈左右陪坐,姑娘们按序而坐,一派和乐融融。

湘云来得晚些,穿一身海棠红撒花袄,颈上戴着金麒麟,走起路来叮当作响。她一进门就嚷:“我来迟了,该罚该罚!”径直走到宝玉黛玉那桌,挤在中间坐下。

戏开场了,唱的是《西厢记》。贾母听得入神,不时点头。宝钗坐在贾母下首,姿态端庄,偶尔为贾母布菜添茶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
一出唱罢,凤姐忽然指着台上一个小旦笑道:“你们瞧,这孩子扮上活像一个人,再看不出来。”

席间静了一瞬。宝玉先看黛玉,黛玉垂眸喝茶,仿佛没听见。宝钗抬眼看了看那戏子,又看了看凤姐,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——她明白这是凤姐在递话,接下来就该自己起身,谦逊地说些“不敢当”“老太太厚爱”之类的话,既承了情,又显了体面。

可还没等她开口,湘云已抢着笑道:“倒像林妹妹的模样儿!”

话音落地,满座皆惊。

那戏子是什么身份?下九流的行当。把国公府的外孙女比作戏子,这话说得太不知轻重。

黛玉的脸色瞬间白了,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泛白。宝玉急得直向湘云使眼色,湘云却浑然不觉,还自顾自地说:“你们看那眉眼,真真像得很!”

贾母脸上的笑容淡了三分。王夫人皱了皱眉,薛姨妈尴尬地低头喝茶。凤姐心里咯噔一下——她本是想给宝钗铺个台阶,怎料被这憨丫头搅了局。

宝钗依旧微笑着,可那笑意未达眼底。她轻声道:“云妹妹说笑了,林妹妹何等人物,岂是戏子能比的。”这话说得温和,却把湘云的话坐实了——确确实实是把黛玉比作了戏子。

席间的气氛微妙起来。年长的夫人们交换眼色,年轻的姑娘们低头不语。原本该是宝钗受捧的环节,生生被扭成了这般尴尬境地。

贾母淡淡开口:“这出戏不好,换一出吧。”说罢端起茶杯,再不言语。

凤姐忙吩咐换戏,又说了几个笑话想暖场,可那股热络劲儿终究是回不来了。宴席草草收场,贾母推说乏了,由鸳鸯扶着先走。临走前,她看了眼满桌的螃蟹,淡淡道:“这东西性寒,你们年轻,少吃些。”

众人恭送贾母离去后,宝钗走到黛玉身边,柔声道:“妹妹别往心里去,云妹妹是有口无心的。”

黛玉扯了扯嘴角:“我自然知道。”说罢转身走了。

湘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,拉着宝玉问:“林妹妹是不是生气了?”

宝玉叹了口气:“云妹妹,往后说话……”

“怎么,你也怪我?”湘云甩开他的手,“我不过说实话罢了,你们一个个都这般小心眼!”

她气鼓鼓地走了,留下宝玉在原地摇头。

诗社集会的日子定在重阳后第三日。湘云早早拟了请柬,一一送到各房。贾母听说侄孙女要做东,很是高兴,特意让鸳鸯送来了两匹新进的杭缎,说是给湘云做衣裳撑场面。

湘云欢天喜地收了,转头便去找宝钗商量诗题。

宝钗正在蘅芜苑看账本,见她来,笑着让座:“云妹妹难得做东,可想好怎么安排了?”

“正为这个来找宝姐姐讨主意呢。”湘云挨着她坐下,“我想着,既要作诗,又要热闹,不如就在园子里摆几桌,咱们赏菊吃蟹,岂不风雅?”

宝钗心中盘算——史家虽说是侯府,可近年境况大不如前,湘云每月的月钱有限,这一场宴会下来,少说也得几十两银子。她面上不显,只笑道:“这主意好。只是既要请老太太、太太们,席面就不能太简薄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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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也这么想。”湘云兴致勃勃,“我已让翠缕去账房支银子了。”

宝钗顿了顿,终究还是问:“云妹妹,你这次做东,是算史家的,还是算你自己的?”

湘云一愣:“这有什么分别?我是史家的人,自然算史家的。”

宝钗点点头,不再多言。

三日后,藕香榭旁的水亭摆开宴席。湘云特意穿了贾母送的新衣,头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,顾盼间神采飞扬。她早早候在亭外,见人来便迎上去,俨然一副主人模样。

贾母由凤姐搀着来了,见亭内布置得雅致,桌上摆着肥美的螃蟹和各色果品,不由得露出笑容:“云丫头费心了。”

“只要老祖宗高兴,费心也是应当的。”湘云笑得灿烂。

众人陆续到齐,按序入座。湘云举杯道:“今日我做东,大家不必拘束,定要尽兴才好。”说罢一饮而尽。

酒过三巡,李纨提议开始作诗。按照诗社旧例,本该由社长李纨限韵,众人依韵而作。可湘云却道:“今日既是我做东,不如改个规矩——咱们不限韵了,自由发挥如何?”

李纨的笑容僵了僵。她是大嫂子,又是诗社社长,湘云这般越俎代庖,实在不合礼数。但当着众人面,她不好发作,只得点头:“也好。”

宝钗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湘云的手,低声道:“妹妹,这规矩是早定下的。”

湘云却扬声道: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宝姐姐,你说是不是?”

宝钗只得笑笑,不再说话。

这“不限韵”的规矩一改,最尴尬的是迎春和惜春。她二人本不擅作诗,往常限韵时,好歹还能勉强凑出几句。如今不限韵了,看着探春、黛玉、宝钗文思泉涌,她们更是无从下笔,只能枯坐一旁,成了彻底的看客。

李纨作为社长,完全插不上话,只能默默喝茶。

席间的气氛渐渐微妙起来。贾母是何等人物,一眼便看出这场宴会真正的东家是谁——那螃蟹的规格、果品的精致、酒水的档次,都不是史家如今能承担得起的。再看宝钗时不时低声提点湘云,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。

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淡了。她原以为这是娘家侄孙女给自己长脸,没想到竟是薛家出的钱。堂堂荣国公夫人,竟要承一个商贾之女的情?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?

坐了不到半个时辰,贾母便推说头疼,要先回去歇息。

湘云忙上前搀扶:“老祖宗不再坐会儿?好戏还没开场呢。”

“你们年轻人玩吧,我老了,禁不住闹。”贾母拍拍她的手,语气温和,眼神却疏离。

老太太一走,王夫人、薛姨妈也相继告辞。原本热热闹闹的宴会,霎时冷清了一半。

湘云有些失落,但很快又振作起来,招呼剩下的姐妹们继续作诗。她不知道,这一场她自以为风光无限的宴会,已经把该得罪、不该得罪的人都得罪遍了。

宴后第二日,宝玉去枕霞阁找湘云。一进门,就见湘云正对着镜子试戴新得的珠花,见他来,转身笑道:“二哥哥来得正好,看我戴这花可好看?”

宝玉在她对面坐下,欲言又止。

“你怎么了?吞吞吐吐的。”湘云放下珠花,歪头看他。

“云妹妹,”宝玉斟酌着开口,“昨日那宴会……其实你不必勉强做东的。诗社集会,本就是大家轮流做庄,图个乐子罢了。”

湘云的笑容淡了些:“你什么意思?觉得我办得不好?”

“不是不好,只是……”宝玉咬了咬牙,“那螃蟹宴的花费,是不是宝姐姐……”

“是又怎样?”湘云打断他,脸涨红了,“宝姐姐愿意帮我,你倒来多嘴!莫非你也觉得我们史家穷,办不起一场宴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