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7章 薛家衰败图(1 / 2)

梦幻旅游者 孤标傲世 3742 字 3个月前

一、梨香院的算盘

腊月里的梨香院,炭火烧得正旺。薛姨妈斜靠在暖榻上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,眼睛却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梨树枝桠出神。

宝钗坐在下首绣墩上,正低头做着针线。屋里静得很,只听见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薛蟠饮酒作乐的喧闹。

“妈又在想什么?”宝钗抬起头,轻声问道。

薛姨妈回过神,叹了口气:“我在想,咱们来京里也小半年了,你哥哥的官司虽托你姨夫打点妥了,可这往后......”

话没说完,但宝钗明白母亲的意思。薛家祖上是紫薇舍人,领着内帑钱粮做皇商生意,曾经真是“珍珠如土金如铁”的光景。可到了父亲这一代,生意便大不如前。父亲去得早,留下孤儿寡母和一个不成器的薛蟠。这次上京,名义上是送妹待选、探亲访友,实则是薛蟠闹出人命官司,不得不离了金陵避祸。

这一避,就避到了贾府梨香院,一住便是数月。

“妈不必忧心。”宝钗放下针线,温声劝慰,“姨母待我们亲厚,姨夫也肯照应。哥哥虽顽劣,慢慢教导便是。”

薛姨妈摇摇头:“亲厚是亲厚,可咱们终究是客。长住下去,难免招人议论。”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况且你的事......宫里待选尚无音讯,咱们总得做两手准备。”

宝钗脸微微一红,低下头去。她知道母亲说的“两手准备”是什么——金玉良缘。那块和尚给的、錾着“不离不弃,芳龄永继”的金锁,早就在薛姨妈心中和贾宝玉那块“莫失莫忘,仙寿恒昌”的通灵玉配成了一对。

正说着,外头小丫头报:“周瑞家的来了,给太太回话呢。”

薛姨娘眼睛一亮:“快请进来。”

周瑞家的原是王夫人的陪房,如今在贾府也是个有头脸的管事娘子。她笑着进来请了安,说了一通王夫人交代的闲话。

薛姨娘听罢,忽然像是想起什么,转身对同喜同贵两个丫鬟道:“把我那匣子宫花拿来。”

那是一个精致的掐丝珐琅盒子,打开来,里头整整齐齐躺着十二支新巧的堆纱花。这花是宫里最新的样式,用上好的软烟罗堆叠而成,颜色鲜亮,栩栩如生。薛家虽已大不如前,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这样的稀罕物还是拿得出来的。
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薛姨妈笑着对周瑞家的说,“我这儿有十二支花,原要送给姑娘们戴,可巧你来了,就烦你给带过去吧。”

周瑞家的忙笑道:“姨太太客气了,这是奴才的本分。”

薛姨妈拿起花,一支支数着,嘴里吩咐得清清楚楚:“你家的三位姑娘,每人一对,剩下的六支......”她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,“送林姑娘两支,那四支给了凤哥罢。”

这话说得极有分寸。三春是贾府正牌小姐,自然在先。林黛玉虽姓林,却是贾母最疼的外孙女,住在贾母屋里的碧纱橱,身份特殊。王熙凤虽是亲侄女,但终究是孙辈媳妇。这样排序,既尊重了贾府的小姐,又抬举了客居的黛玉,最后才是自家人,显得薛姨妈很会做人。

周瑞家的连连应着,接过匣子,又说了几句客套话,这才退了出去。

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薛姨妈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。她重新捻起佛珠,喃喃道:“但愿这花送得是时候。”

宝钗在一旁静静看着,没有说话。她心思通透,何尝不知母亲这番安排的深意?那十二支宫花,送的何止是人情,更是薛家在贾府立足的试探。

二、曲折的路径

周瑞家的捧着那匣子宫花出了梨香院,冬日的冷风一吹,她缩了缩脖子。

先去哪儿呢?她心里盘算着。三春住在西边的抱厦,王熙凤的院子在东边,林黛玉跟着贾母住在荣禧堂后头的院子。要是按薛姨妈的吩咐,该是先去三春那儿,然后折向荣禧堂给林黛玉,最后才去凤姐院子。

可这么走得多绕路啊。周瑞家的掂了掂手里的匣子,脚步已经自然而然地往西边去了。

“横竖都是送,顺路送了便是。”她心里想着,“林姑娘一个客居的,难道还挑这个理不成?”

先到了迎春、探春、惜春处。三春正在屋里下棋,见周瑞家的来送花,都笑着接了。迎春温温柔柔地道了谢,探春拿起花细看了看,赞道:“这花样子真新巧。”惜春年纪最小,只说了句“劳烦妈妈了”,便又低头摆弄棋子去了。

周瑞家的从三春屋里出来,本该往北去贾母院子,脚却一拐,径直向东去了凤姐的院子。

凤姐正在屋里看账本,平儿在一旁伺候着。见周瑞家的来,凤姐笑道:“什么风把周姐姐吹来了?”

周瑞家的忙打开匣子,取出四支花:“薛姨太太让送来的宫花,说是给奶奶戴。”

凤姐接过一看,哟了一声:“这花倒是稀罕。”又问,“别的姑娘们都有了?”

“都有了,三春姑娘每人一对,林姑娘两支,这四支是奶奶的。”周瑞家的顺口答道,完全没提薛姨妈原本吩咐的顺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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凤姐何等精明,一听这话,眼波微转,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。但她面上不露,只笑道:“难为姨妈想着,你替我谢过。”

从凤姐院里出来,匣子里只剩下两支孤零零的宫花了。周瑞家的这才不紧不慢地往贾母院子去。

路上遇见几个相熟的婆子,互相打了招呼。有人问:“周姐姐这是往哪儿去?”周瑞家的扬扬手里的匣子:“薛姨太太让给姑娘们送花呢。”

“都送完了?”

“就剩林姑娘的了。”周瑞家的说着,脚步也没停。

那几个婆子互相使了个眼色,等她走远了,才窃窃私语起来:“听见没?最后才送林姑娘的。”“薛姨太太倒是会做人,把林姑娘排凤丫头前头了。”“可周姐姐这送法......嘿嘿。”

这些议论,周瑞家的自然没听见。她一路来到贾母院子,小丫头通报了,引她进了碧纱橱。

屋里,黛玉正和宝玉解九连环玩。两个玉儿头挨着头,一个说“该这样”,一个说“不对不对”,暖洋洋的炭火把两人的脸都烘得红扑扑的。

“林姑娘。”周瑞家的笑着上前,“薛姨太太让送花来给姑娘戴。”

黛玉抬起头,见是周瑞家的,便停了手里的九连环,笑道:“难为姨妈想着。”说着伸手接过匣子。

那是一个很精致的珐琅盒子,黛玉打开一看——里头躺着两支宫花。颜色是粉的,样式也还好,只是......只有两支。

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把盒子轻轻放在旁边的炕桌上,抬眼看向周瑞家的,声音还是柔柔的:“是单送我一个人的,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?”

周瑞家的没多想,照实答道:“各位都有了,这两支是姑娘的。”

屋里忽然静了一静。炭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
黛玉嘴角微微勾起,那笑容说不出的清淡,声音也轻,像羽毛拂过水面:“我就知道,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。”

周瑞家的脸一下子僵住了。她这才意识到自己送花的顺序可能出了问题,想要解释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——怎么说?说自己图省事顺路送?说凤姐是管家奶奶所以先送?

宝玉在一旁觉察出气氛不对,忙打圆场:“什么挑剩不挑剩的,妹妹若不喜欢,我那里还有新鲜花样,明儿拿来给妹妹挑。”

黛玉垂下眼帘,不再看那匣子,只淡淡道:“罢了,原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。”

周瑞家的站在那儿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最后还是宝玉说了句“妈妈还有事忙吧”,她才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。

走出贾母院子,冷风一吹,周瑞家的才觉出背上一片冰凉——竟是出了一身冷汗。

三、敏锐的心

周瑞家的走后,碧纱橱里许久没人说话。

宝玉偷眼去看黛玉,见她只是望着窗外发呆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,便轻声道:“妹妹若生气,我去跟周妈妈说,让她重新......”

“不必。”黛玉打断他,转过头来,脸上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我生什么气?姨妈好心送花,我感激还来不及呢。”

可宝玉听得出,那话里的刺。

他挨着黛玉坐下,小心翼翼地说:“妹妹别多想,周妈妈许是顺路,先去了凤姐姐那儿......”

“顺路?”黛玉轻笑一声,“从三春姐姐处到凤姐姐那儿是顺路,可从凤姐姐那儿到老太太这儿,可不见得顺路罢?”

宝玉语塞。

黛玉不再说话,只是看着炕桌上那两支宫花。粉色的堆纱,精巧是精巧,可终究是最后剩下的两支。她想起薛姨妈平日里的做派——总是笑眯眯的,说话滴水不漏,对谁都客气周到。可越是这般周到,越让人觉得隔着层什么。

就像这次送花。若真是诚心,何必分个先后?若不分先后,又何必特意交代顺序?既然交代了顺序,下人又为何敢擅自更改?

只有一个解释:在贾府下人眼里,薛姨妈这个客居的姨太太,说的话并不那么要紧。或者说,薛姨妈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分量,所以才要刻意表现得分寸得体,生怕行差踏错。

正想着,外头小丫头报:“宝姑娘来了。”

话音未落,宝钗已经笑着掀帘子进来:“颦儿在屋里做什么呢?”一眼看见炕桌上的宫花,便走过去拿起来看,“这花可还喜欢?妈让我送来,我怕样式老气,配不上妹妹。”

黛玉抬眼看看宝钗。今日宝钗穿了件蜜合色的棉袄,玫瑰紫的坎肩,葱黄绫子裙,打扮得素净又不失体面。脸上笑容温婉,眼神恳切,任谁看了都觉得真诚。

“劳姨妈和姐姐费心。”黛玉淡淡一笑,“花很好,是我性子古怪,不爱戴这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