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5章 潇湘竹影(1 / 2)

梦幻旅游者 孤标傲世 4502 字 3个月前

姑苏来的十二个小戏子进府那日,黛玉正倚在窗边读书。

窗外传来隐约的喧闹声,夹杂着吴侬软语的啼哭。紫鹃端了药进来,见黛玉蹙眉,轻声解释道:“是府里新买的小戏子,听说最大的不过十岁,最小的才七八岁。”

黛玉放下书卷,走到窗边。透过潇湘馆疏朗的竹影,她看见一群瘦小的身影被婆子们领着往梨香院方向去。那些孩子穿着单薄的衣裳,在初冬的寒风里瑟瑟发抖,像一群被风雨打落的雀儿。

“这么小的年纪,就离了爹娘...”黛玉喃喃道。

紫鹃将药碗放在桌上:“听说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,家里养不活才卖的。府里给每人配了个干娘照应,也算是给那些婆子一份差事。”

黛玉没有接话。她看着那群渐行渐小的身影,忽然想起六年前自己初进贾府的情景。那时她也不过这般年纪,辞别父亲,只带着年老的王嬷嬷和一团孩气的雪雁,走进这雕梁画栋的深宅大院。虽有外祖母百般疼爱,可夜深人静时,那种“步步留心,时时在意”的滋味,只有自己知晓。

“姑娘,药要凉了。”紫鹃轻声提醒。

黛玉回过神,端起药碗,褐色的汤药映出她苍白的面容。她忽然想起昨夜又梦见了母亲,梦里母亲还是年轻时的模样,抱着她哼着姑苏的童谣。醒来时,枕畔已湿了一片。

梨香院的小戏子们开始学戏了。偶尔有咿咿呀呀的唱腔随风飘来,黛玉听着,总觉得那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凄楚。

这日宝玉来潇湘馆,说起他去看小戏子们排戏的事:“有一个叫龄官的,唱得极好,模样也标致。更奇的是,我看着她竟有几分像妹妹。”

黛玉正低头绣着帕子,闻言针尖一颤,险些刺到手指:“胡说些什么。”

“真的,”宝玉认真道,“尤其是那眉眼间的神态,蹙眉时像,含笑时也像。只是她比妹妹更瘦些,脸色也苍白。”

黛玉抬头看他一眼:“你倒观察得仔细。”

宝玉听出话里的酸意,忙笑道:“我不过是偶然看见,哪里就仔细观察了。在我心里,自然是妹妹独一无二。”

黛玉别过脸去,耳根却微微泛红。紫鹃在一旁抿嘴笑了,忙岔开话题:“二爷既说那龄官唱得好,不知唱的是哪出戏?”

“《牡丹亭》里的《游园惊梦》。”宝玉道,“她扮杜丽娘,那‘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’一句,唱得真是...真是让人心碎。”

黛玉手中的针线停了下来。她记得《牡丹亭》,记得杜丽娘为情而死、为情而生的故事。那般炽烈的痴情,那般无望的守候,她曾在灯下读过无数遍,每读一次,心便跟着疼一次。

“改日我也去听听。”她轻声说。

春末夏初,园子里的芍药开得正好。

这日午后,黛玉带着紫鹃往怡红院去,想找宝玉借一本《西厢记》的注本。路过蔷薇架时,忽然听见一阵压抑的抽泣声。

她示意紫鹃停下,拨开枝叶望去,只见一个穿着藕色衫子的女孩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一根金簪,正一遍遍地往土上划着什么。女孩的背影单薄得可怜,肩膀一耸一耸的,显然在哭。

“是龄官。”紫鹃在她耳边低声道。

黛玉点点头。她看着龄官专注地划字,那姿势有种说不出的熟悉——就像她自己夜半无眠时,在纸上反复写诗的样子。

她悄悄走近几步,终于看清了土上的字。是一个“蔷”字,写了一遍又一遍,有些已经被泪水晕开,但新的又覆盖上去。那字迹起初工整,后来渐渐潦草,最后几乎成了无意识的涂抹,却仍执着地继续着。

忽然一阵急雨落下,豆大的雨点打在蔷薇叶上噼啪作响。龄官却浑然不觉,依旧埋头画着,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,混进土里,将那一个个“蔷”字冲成模糊的墨团。

“姑娘,雨大了,咱们快走吧。”紫鹃撑起伞。

黛玉却站在原地,望着雨中那个痴痴的身影,心头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。她想起自己收到宝玉那两条旧手帕的夜晚,也是在灯下写了又写,改了又改,那些诗句里藏着的,何尝不是一个个看不见的“宝玉”?

“去给她送把伞吧。”黛玉轻声道。

紫鹃犹豫了一下:“这...不合规矩。她是戏子,咱们是主子...”

“都是离了家的人,分什么主子奴才。”黛玉接过紫鹃手中的伞,亲自走过去,将伞撑在龄官头上。

龄官惊愕地抬头,雨水和泪水在她脸上混成一片。看清是黛玉后,她慌忙起身要行礼,却被黛玉扶住了。

“雨大了,仔细着凉。”黛玉将伞塞到她手里,转身便走。

走出很远,她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,灼热而凄楚,像极了镜中自己的眼睛。

夜里,黛玉又失眠了。

她披衣起身,从匣子里取出那两条旧帕子。帕子已经洗得发白,边缘起了毛边,可上面她用蝇头小楷题的三首诗依旧清晰:

小主,

眼空蓄泪泪空垂,暗洒闲抛却为谁?

尺幅鲛绡劳解赠,叫人焉得不伤悲!

抛珠滚玉只偷潸,镇日无心镇日闲。

枕上袖边难拂拭,任他点点与斑斑。

彩线难收面上珠,湘江旧迹已模糊。

窗前亦有千竿竹,不识香痕渍也无?

写这些诗时,她也是这般痴痴的,浑身火热,面上作烧,却不知“病由此萌”。如今再看,字字句句都是说不出口的深情,都是压在心底不敢让人知晓的秘密。

窗外竹影摇曳,沙沙作响。她忽然想起龄官在雨中画“蔷”的情景,想起那孩子眼中的炽热与绝望。那一刻,她看见的是另一个自己——同样为情所困,同样无人可诉,同样将满腔心事化作无人能懂的符号,一遍遍书写,直到筋疲力尽。

“姑娘,怎么又起来了?”紫鹃端着烛台进来,见她拿着帕子发呆,叹了口气,“夜深了,仔细身子。”

“紫鹃,”黛玉忽然问,“你说,龄官喜欢的是谁?”

紫鹃愣了一下:“听说是贾蔷少爷。蔷少爷是宁府那边的,常来府里走动,许是看戏时认识的。”

“贾蔷...”黛玉喃喃重复这个名字。她记得这个人,生得风流俊俏,与宝玉关系甚好。可她也听说,贾蔷虽是贾府正派玄孙,父母早亡,从小跟着贾珍过活,在宁府的地位实则尴尬。

这般处境,与龄官一个戏子,能有结果吗?

这个念头一起,她忽然感到一阵寒意。龄官与贾蔷,何尝不是她与宝玉的倒影?一个是卑微的戏子,一个是尴尬的少爷;一个是无依的孤女,一个是受宠的公子。表面看云泥之别,内里却是一样的无望。

“姑娘?”紫鹃见她脸色发白,忙扶她坐下,“是不是又难受了?”

黛玉摇摇头,握紧了手中的帕子。帕子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,可她的指尖依旧冰凉。

十二个小戏子中,芳官是最特别的一个。

黛玉第一次注意到她,是在宝玉的生日宴上。那天芳官喝多了酒,躺在宝玉床上睡着了,醒来后也不惶恐,反而笑嘻嘻地说:“昨儿晚上我可是和二爷同榻而眠了!”

众人都笑她不知羞,她却理直气壮:“我从小在戏班里,师兄师弟都睡大通铺,这有什么!”

黛玉当时坐在一旁,看着芳官那张明媚张扬的脸,心里竟有几分羡慕。那样肆无忌惮,那样率性而为,是她永远做不到的。她说话要思前想后,行事要瞻前顾后,连喜欢一个人,都要藏了又藏,生怕被人看出端倪。

后来芳官大闹怡红院的事传开了。她和干娘何婆子吵架,把胭脂水粉扔了一地;她和赵姨娘扭打在一起,全无尊卑规矩;她在园子里横冲直撞,仿佛天不怕地不怕。

奇怪的是,怡红院的大丫头们——袭人、麝月、秋纹——竟都纵着她。非但不约束管教,反而处处回护,甚至在她与赵姨娘冲突时,一起上前“劝架”,实则偏帮。

这日宝钗来潇湘馆坐,说起这事,摇头道:“芳官也太没规矩了些。虽说她是戏子出身,不懂礼数,可既然进了府,就该学着守规矩。怡红院那些人也是,一味纵容,只怕是...”

“只怕是什么?”黛玉问。

宝钗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只怕是捧杀。”

黛玉心头一跳。

“你想想,”宝钗接着说,“芳官这般胡闹,迟早要出事。到时候追究起来,她是戏子不懂事,可纵容她的人呢?宝玉是主子,自然无事,那些丫头们也可推说‘不敢管’。最后所有的错,不都在芳官一人身上?”

黛玉沉默了。她想起怡红院那些丫头的行事——袭人的周全,麝月的谨慎,秋纹的势利。她们真的会无缘无故纵容一个破坏规矩的人吗?

除非...除非这本就是她们愿意看到的。

“老太太疼宝玉,宝玉疼芳官,所以大家都捧着芳官。”宝钗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可这捧,到底是真心喜爱,还是等着她爬得高摔得重,就难说了。”

送走宝钗后,黛玉独自在窗前坐了很久。竹影在她脸上晃动,明明暗暗,像是某种无声的警示。

她忽然想起自己初进贾府时,那些围上来奉承讨好的面孔。她们夸她模样好,夸她气质不凡,夸她不愧是老太太的外孙女。那时她还小,以为那些笑容都是真的。

后来她才渐渐明白,那些奉承背后,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打量,有多少张嘴在背后议论。因为她得宠,所以人人都捧着她;可这捧里,有几分真心?又有几分是等着看她失宠时的笑话?

“一年三百六十日,风刀霜剑严相逼。”她曾经写下的诗句,此刻有了更深的含义。

芳官开始频繁往小厨房跑了。

黛玉从紫鹃那里听说,芳官和柳家的走得极近。柳家的有个女儿叫柳五儿,生得娇弱多病,想进怡红院当差,便着意巴结芳官,常留些好吃的给她。

“昨儿芳官去小厨房,看见热糕就要吃,蝉姐儿不让,说是她娘让留着的。”紫鹃一边收拾针线一边说,“柳家的忙把自己给五儿留的糕给了芳官,还特地炖了好茶。芳官呢,拿着糕故意到蝉姐儿面前吃,吃不完的掰碎了打雀儿玩,柳家的也不管,只急着问‘前儿那话儿说了不曾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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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什么话?”黛玉问。

“还能是什么,自然是五儿进怡红院的事。”紫鹃叹了口气,“芳官这孩子,别人对她一点好,她就恨不得掏心掏肺。柳家的正是拿住了她这一点。”

黛玉手中的书卷久久没有翻页。她想起芳官的身世——从小被卖到戏班,挨打受骂是常事,吃不饱穿不暖,从不知被人疼是什么滋味。如今有人对她好,哪怕只是表面的、有目的的,她也甘之如饴,甚至愿意为此赴汤蹈火。

这种心情,她太懂了。

薛姨妈刚来贾府时,常拉着她的手说“可怜见的”,给她送燕窝,嘘寒问暖。宝钗也时常来看她,劝她少看些伤感的书,多吃些滋补的东西。那时她病中孤寂,忽然得了这般关怀,心里不是没有感动的。

所以后来宝钗来潇湘馆“审”她,说出那番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的大道理时,她非但不恼,反而觉得“果然是个知心的”。所以薛姨妈说要认她做干女儿时,她几乎就要答应了。

若非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她清醒,她是不是也会像芳官一样,被人用一点温情就笼络了去?

“姑娘在想什么?”紫鹃见她出神,轻声问道。

“我在想,”黛玉缓缓道,“有时候,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,而是那些知道你缺什么、就给你什么的人。他们给的未必是真心的,可你要的,偏偏就是那个‘未必’。”

紫鹃似懂非懂,但看见黛玉眼中的忧色,心里也跟着沉重起来。

中秋夜宴,梨香院的小戏子们奉命来唱戏。

龄官扮的是《离魂》里的杜丽娘。当她唱到“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,生生死死随人愿,便酸酸楚楚无人怨”时,声音凄楚欲绝,满座寂然。

黛玉坐在贾母身边,看着台上那个单薄的身影。龄官的眼中有泪光闪动,那不是戏里的泪,是她自己的泪。黛玉知道,因为她看见过那双眼睛在雨中的样子。

戏散后,黛玉故意落在后面。果然,在回潇湘馆的路上,她看见龄官独自站在荷花池边,望着水中破碎的月影发呆。

“怎么不去领赏?”黛玉走近问道。

龄官吓了一跳,见是她,忙要行礼,被拦住了。

“我...我不想见人。”龄官低声道,声音还带着哭腔。

“因为贾蔷没来?”

龄官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惊恐,随即又化作绝望:“林姑娘怎么知道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