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见过你画‘蔷’。”黛玉直言道,“那日下雨,在蔷薇架下。”
龄官的脸一下子红了,又白了,最后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:“让姑娘见笑了。”
“没什么可笑的。”黛玉望着池中月影,“真心喜欢一个人,本就不是可笑的事。”
龄官抬起头,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如纸:“可是姑娘,我这样的人...配喜欢他吗?”
这个问题太沉重,黛玉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。她想起宝玉,想起那些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情愫,想起这个深宅大院里无数双盯着她的眼睛。
“配或不配,不是别人说了算的。”许久,她才缓缓道,“只是你要知道,这条路很难。难到...可能走不到头。”
龄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:“我知道。我从不敢奢望什么,只是...只是控制不住这颗心。他对我笑一笑,我能高兴好几天;他若不理我,我便觉得天都塌了。姑娘,我是不是很傻?”
傻吗?黛玉问自己。若说傻,她自己又何尝不是?为了一句承诺,一个眼神,就能欢喜或悲伤许久;为了一条旧帕子,三首诗,就能辗转反侧,病从中来。
“不是傻,”她轻声道,“是痴。”
痴情,痴心,痴到明知无望还要坚持,痴到遍体鳞伤也不肯回头。这是她们这类人的宿命。
那晚回到潇湘馆,黛玉久久不能入睡。她让紫鹃点了灯,铺开纸笔,想写些什么,却一个字也写不出。最后只在纸上反复写着一个“玉”字,写满了一张又一张。
八
芳官果然出事了。
她帮着柳五儿偷运茯苓霜的事被发现了,闹得沸沸扬扬。虽然最后宝玉出面摆平,可芳官在府里的处境越发尴尬。那些曾经捧着她的人,如今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异样。
这日黛玉去给贾母请安,路上听见两个婆子议论:
“到底是个戏子,上不得台面。听说前儿还把赵姨娘气哭了?”
“何止!在怡红院无法无天,连袭人都让她三分。还不是仗着宝二爷宠她?”
“宠?能宠多久?等新鲜劲儿过了,看她怎么收场。”
“收场?戏子罢了,大不了撵出去。你以为真能当主子奶奶?”
声音渐行渐远,黛玉站在竹影里,手心冰凉。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,虽然说的是芳官,可字字句句都让她想到自己。
“姑娘...”紫鹃担忧地看着她。
“我没事。”黛玉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可脚步却沉重了许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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请安时,王夫人也在。说起芳官的事,王夫人淡淡道:“戏子终究是戏子,不懂规矩也是常事。只是宝玉那里,总该有个分寸。”
贾母笑道:“小孩子家,喜欢个新鲜玩意儿,过了这阵就好了。”
“老太太说的是。”王夫人应道,目光却扫过黛玉,若有深意。
那一刻,黛玉忽然明白了什么。芳官的今天,会不会是她的明天?如今贾母宠着她,宝玉护着她,所以无人敢明着说什么。可若有一日...
她不敢再想下去。
从贾母处出来,黛玉没有直接回潇湘馆,而是绕路去了怡红院。她想看看芳官,看看那个在风暴中心却浑然不知的女孩。
远远地,她就听见芳官的笑声,清脆得像银铃。走近一看,芳官正和几个小丫头在院子里踢毽子,脸上红扑扑的,额上冒着细汗,全然没有刚经历过风波的样子。
“林姑娘来了!”小丫头们看见她,忙停下问好。
芳官也跑过来,眼睛亮晶晶的:“姑娘怎么有空来?”
“路过,听见你们玩得热闹。”黛玉看着她无忧无虑的脸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是该羡慕她的单纯,还是该担忧她的无知?
“姑娘要不要一起玩?”芳官兴致勃勃地问。
黛玉摇摇头:“你们玩吧,我看着就好。”
她站在海棠树下,看着芳官像只蝴蝶般在院子里飞舞。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,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。这样明媚的生命,这样炽热的活力,还能保持多久呢?
“她很开心。”不知何时,宝玉站在了她身边。
“是啊。”黛玉轻声道,“可这开心,能持续多久?”
宝玉愣了愣:“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。”黛玉摇摇头,转身要走,却被宝玉拉住了袖子。
“妹妹,”宝玉看着她,眼中满是担忧,“你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?芳官的事已经过去了,母亲那边我也说清楚了,不会再追究的。”
黛玉看着他天真的眼睛,忽然很想问:你真的以为事情过去了吗?你真的以为,那些盯着芳官、盯着我、盯着所有得宠之人的眼睛,会就此罢休吗?
可她终究没有问出口。有些话,说破了反而伤人。
“我累了,先回去了。”她抽回袖子,转身离开。
走出很远,她还能听见芳官的笑声,那么畅快,那么毫无防备。就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场狂欢。
九
深秋时节,龄官病了。
黛玉听说时,病已经重了。她带着紫鹃去梨香院探望,还没进门,就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。
屋里药气浓重,龄官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见黛玉进来,她挣扎着想坐起来,被按住了。
“怎么病成这样也不早说?”黛玉在床边坐下,看着她凹陷的脸颊,心里一阵酸楚。
龄官虚弱地笑了笑:“小病,养养就好了。”
可黛玉知道,这不是小病。她从小多病,最懂这种从内里开始溃败的感觉。龄官这病,是心病。
“贾蔷...来看过你吗?”她轻声问。
龄官的眼神黯了黯,摇摇头:“他忙。”
两个字,轻飘飘的,却重如千斤。黛玉想起前几日听说贾蔷被派去江南采买,要明年春天才能回来。而龄官这病,还能等到明年春天吗?
“姑娘,”龄官忽然抓住她的手,指尖冰凉,“我...我可能等不到他了。”
“别胡说。”
“不是胡说。”龄官眼中泛起泪光,“我自己知道。这些日子,我总梦见爹娘,梦见小时候在姑苏...姑娘,你说人死了,真的能回家吗?”
黛玉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想起父亲去世前,也说过类似的话。那时她在贾府,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,只收到一封信,说父亲“去得安详”。
安详吗?孤身一人躺在冰冷的灵堂里,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,这叫安详?
“龄官,”她反握住那只冰凉的手,“你要撑住。为了...为了那些还念着你的人。”
“谁会念着我呢?”龄官苦笑,“干娘只惦记我的月钱,班主只惦记我能不能唱戏。至于他...他或许会难过一阵,可久了也就忘了。戏子罢了,谁会把戏子当真?”
这话太痛,痛得黛玉几乎要落下泪来。她想起自己,若是有一日她死了,宝玉会难过多久?一个月?一年?然后呢?娶妻生子,过他的富贵日子,偶尔在某个午后,或许会想起曾经有个林妹妹,爱哭,爱使小性儿,最后病死了。
仅此而已。
从梨香院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秋风萧瑟,卷起满地落叶。紫鹃给她披上斗篷,轻声劝道:“姑娘别太伤心,各人有各人的命数。”
“命数...”黛玉喃喃重复这个词,忽然觉得无比疲倦。
是啊,命数。龄官的命数是痴情而死,芳官的命数是张扬而败,那她的命数呢?在这个深宅大院里,她的结局又会是什么?
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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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冬后第一场雪落下时,芳官被撵出了贾府。
起因是她顶撞了王夫人。王夫人来怡红院查检,看见芳官穿着宝玉的旧衣裳,梳着男孩的发式,在院子里和宝玉追打嬉戏,当场就沉了脸。
“成何体统!”王夫人呵斥道,“一个戏子,打扮得男不男女不女,还和主子动手动脚,眼里还有没有规矩!”
芳官不服气,顶了一句:“二爷愿意和我玩,夫人凭什么管?”
就这一句,彻底触怒了王夫人。当天下午,芳官就被两个婆子架着撵了出去,连行李都没让收拾。
消息传到潇湘馆时,黛玉正在临帖。笔尖一顿,一个“忍”字写废了。
“听说芳官走的时候又哭又闹,说宝二爷答应过要一辈子护着她的。”紫鹃低声道,“可那时候宝二爷被老爷叫去问功课了,根本不知道。”
黛玉放下笔,看着纸上那个残缺的“忍”字。忍字心头一把刀,可不忍,又能如何?
“柳家的呢?可为她求情了?”
紫鹃摇摇头:“柳家的躲都来不及,哪里还敢求情。倒是五儿哭了一场,可一个丫头,说话有什么用。”
意料之中。黛玉想起芳官在小厨房吃糕的样子,想起柳家的那张殷勤的脸。原来所有的好,都是有价的。价码到了,情分也就断了。
“她现在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听说干娘也不肯收留,许是...许是又卖到别处去了吧。”
又卖到别处。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,从一场戏到另一场戏。芳官的人生,从来不由自己做主。
那晚黛玉又失眠了。她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。雪花无声地落下,覆盖了园子里的一切痕迹,仿佛那些欢笑、那些眼泪、那些鲜活的生命,都不曾存在过。
她想起龄官,想起芳官,想起自己。三个不同的女子,却有着相似的处境——无依无靠,身如浮萍。得宠时万众捧月,失宠时无人问津。而那些所谓的宠爱,又是多么脆弱,一阵风、一句话,就能吹得烟消云散。
“姑娘,”紫鹃拿着披风过来,“仔细冻着。”
黛玉转过身,看着紫鹃担忧的脸,忽然问:“紫鹃,若有一日老太太不在了,我该怎么办?”
紫鹃吓了一跳:“姑娘怎么忽然说这个!”
“你回答我。”
紫鹃的眼圈红了:“姑娘别胡思乱想。老太太身子硬朗着呢,再说...再说还有宝二爷...”
“宝玉...”黛玉苦笑,“他自己的前程尚且不由己,又能护我多久?”
这话太重,重得紫鹃接不住。主仆二人相对无言,只有窗外风雪呼啸。
许久,黛玉才轻声道:“去睡吧。我累了。”
可她知道自己睡不着。今夜不能,明夜也不能。只要还活在这深宅大院里,只要还顶着“林姑娘”这个身份,她就永远无法安睡。
雪越下越大,覆盖了整个荣国府。那些雕梁画栋,那些曲径回廊,那些欢声笑语,都被一片纯白掩埋。可黛玉知道,雪终会化,化雪之后,底下的一切都不会改变。
龄官还在病着,芳官已经走了,而她,还要继续走下去。在这风刀霜剑中,一步,一步,走向那个早已写好的结局。
窗外,雪落无声。
窗内,烛泪成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