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4章 荣国府里的两盏灯(2 / 2)

凤姐儿第一次见宝钗,是在薛家刚进府的时候。宝钗穿着一件蜜合色棉袄,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,葱黄绫棉裙,一色半新不旧的,看去不觉奢华,惟觉雅淡。她站在那里,不卑不亢地跟贾母说话,声音不高不低,笑容不大不小,一切都恰到好处。

凤姐儿当时就觉得不对劲。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,就是觉得——这个姑娘,太对了。对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,倒像一个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手。

后来她渐渐看明白了。宝钗的“对”,不是天生的,是练出来的。她父亲死得早,哥哥不成器,母亲懦弱,薛家那一摊子事,里里外外,都是她一个姑娘家在撑着。不练出一身“对”的本事,怎么活?

凤姐儿理解她。甚至,在某种程度上,凤姐儿觉得她们是一类人——都是年纪轻轻就扛起了家族的重担,都是靠着自己的精明强干在这个男权世界里杀出一条血路的人。

但理解归理解,亲近不起来就是亲近不起来。

有一件事,凤姐儿记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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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第三十五回的事。宝玉挨了打,躺在怡红院里养伤。贾母带着王夫人、凤姐儿、宝钗、黛玉一群人去看他。凤姐儿张罗着给宝玉做荷叶汤,跟贾母逗闷子,说了一车的话,把贾母逗得前仰后合。

正热闹着呢,宝钗忽然笑着说了一句:“我来了这么几年,留神看起来,凤丫头凭他怎么巧,再巧不过老太太去。”

这句话说出来,满屋子的人都笑了。凤姐儿也笑了。

可她心里,没有笑。

她后来回到自己房里,坐在梳妆台前,对着铜镜卸妆的时候,还在想这句话。她把宝钗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,越嚼越不是滋味。

这话听着是夸贾母,可弦外之音是什么?是“凤丫头,你别太得意了,你再能,上面还有老太太呢。你那些小聪明,在老太太跟前,算不得什么。”

凤姐儿当时没接话。她不能接。贾母在场,王夫人在场,一屋子的长辈晚辈,她要是接了这话,不管怎么接,都是错。说她确实不如老太太,那是自贬;说她跟老太太一样巧,那是大不敬。宝钗把这话扔出来,就是把她架在火上烤,让她进退两难。

凤姐儿坐在铜镜前,把头上的簪子一根一根地拔下来,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回去。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,忽然觉得这张脸很累。

她想起宝钗说这话时候的表情——笑盈盈的,温温柔柔的,好像只是在说一句闲话。可凤姐儿在人情世故里泡了半辈子,她知道,越是这种轻描淡写的闲话,越要命。

从那以后,凤姐儿对宝钗就更客气了。客气到了一种疏远的程度——不跟她开玩笑,不跟她交心,能不见面就不见面,能不说话就不说话。宝钗来找她,她笑脸相迎,端茶倒水,问长问短,什么都周到,什么都体面。可宝钗一走,她脸上的笑就掉下来了,像揭下来一张面具。

平儿有时候问她:“奶奶怎么对宝姑娘总是客客气气的?”

凤姐儿说:“人家是客,当然要客气。”

平儿说:“林姑娘也是客啊。”

凤姐儿看了平儿一眼,没说话。那一眼的意思是:林丫头不是客。林丫头是自己人。

凤姐儿跟宝钗之间,还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,叫“互相不认可”。

凤姐儿不认可宝钗的活法。她觉得一个人活成宝钗那样,太累了。什么都要想周全,什么都要顾体面,什么都要“不关己事不张口”——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凤姐儿虽然也精明,也算计,但她算计完了,该骂人骂人,该撒泼撒泼,该喝酒喝酒,该说笑说笑。她的精明是工具,不是枷锁。宝钗的精明是盔甲,穿上了就脱不下来。

宝钗也不认可凤姐儿的活法。有一回,宝玉跟黛玉在一处说话,提起凤姐儿,宝钗在旁边说了一句:“世上的话,到了凤丫头嘴里也就尽了。幸而凤丫头不认得字,不大通,不过一概是市俗取笑。”

这话后来传到了凤姐儿耳朵里。传话的人添油加醋,把“市俗取笑”四个字咬得特别重。

凤姐儿听了,笑了。她笑得很大声,笑得前仰后合,笑着笑着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但很快就没了。

她说:“宝姑娘说得对。我是不认得字,我是市俗,我就是个俗人。”

她用了“我”,不是“我凤丫头”,不是“我凤辣子”,是“我”。那个“我”字咬得很重,像是在说:我就是这样,你看不上,我也这样。

可那天晚上,凤姐儿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盯着帐子顶上的绣花,心里头翻江倒海。

“不认得字,不大通,不过一概是市俗取笑。”

她想起自己从小没念过书,识的几个字还是跟着账本子学的。她想起贾琏有时候跟那些清客们谈诗论画,她坐在旁边,一个字都插不上嘴。她想起王夫人跟她说“你上心些”的时候,她连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都拿不准,只能靠猜。

她忽然觉得,宝钗那句话,不是随便说的。那句话里有看不起。那种看不起,不是明刀明枪的,是软绵绵的、笑眯眯的、像棉花里藏着一根针,你摸上去的时候觉得软,按下去的时候才知道疼。

凤姐儿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
她心里恨恨地想:你读书,你识字,你样样都通,可你的哥哥在外面惹了多少事?你的母亲在家里操了多少心?你的薛家,还不是靠你一个姑娘家撑着?你那么通,怎么连自己的家都管不好?

可她没把这些话说出来。她什么都没说。第二天见了宝钗,照样是笑脸相迎,照样是“宝姑娘长、宝姑娘短”,照样是端茶倒水、嘘寒问暖。

客气得像隔着一座山。

时间过得快,转眼又到了秋天。

这些日子,凤姐儿的身子也不大好。她素日里操劳过度,加上小月之后没养好,落下了“血崩”的病根,动不动就头晕眼花,有时候正说着话,忽然就眼前一黑,得扶着桌子站一会儿才能缓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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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她不肯歇着。荣国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,每天的吃喝拉撒、迎来送往、婚丧嫁娶、人情往来,哪一样不得她操心?她要是躺下了,这一大家子怎么办?

那天下午,凤姐儿在议事厅里对了一下午的账,眼睛都看花了。她把账本子一推,站起来走了两步,觉得腿发软,心里头发慌,知道是老毛病又犯了。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,缓了缓,吩咐平儿:“我回去躺一会儿,有事来叫我。”

她回到自己房里,换了衣裳,歪在炕上,迷迷糊糊地刚要睡着,忽然听见外头有人说话。是平儿的声音,压得很低,像是在跟谁交代什么。

凤姐儿扬声问:“谁来了?”

平儿掀帘子进来,说:“林姑娘打发紫鹃来送东西,说是南边带来的几块帕子,给奶奶的。紫鹃说林姑娘这几日好些了,咳嗽也少了,让奶奶别惦记。”

凤姐儿听了,脸上露出一点笑意,说:“那丫头,自己病着还惦记我。紫鹃呢?叫她进来说话。”

紫鹃进来,规规矩矩地请了安。凤姐儿问她林姑娘的饮食起居,问得仔仔细细的,连一天吃几顿饭、喝几回药、夜里睡几个时辰都问了。紫鹃一一答了,凤姐儿才放了心。

紫鹃走后,凤姐儿又躺下来。她闭着眼睛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前些日子,她生病躺在床上,宝钗也来看过她。宝钗来的时候,带了一些补品,说了几句“二奶奶好生养着”之类的话,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。整个过程,客气、周到、无可挑剔。

可凤姐儿记得,宝钗走的时候,她看着宝钗的背影,心里头空落落的。她说不上来为什么,就是觉得——宝钗来看她,不是因为担心她,是因为“应该来看她”。是礼节,是人情,是面子,什么都可能是,唯独不是“我想来看看你”。

黛玉就不一样了。黛玉来看她,会坐在她床边,跟她东拉西扯地说闲话,说宝玉又做了什么荒唐事,说探春又写了什么好诗,说刘姥姥又来打秋风了,逗得她笑到肚子疼。黛玉走的时候,她总觉得屋里暗了一分。

凤姐儿躺在炕上,想着想着,忽然笑了。

她笑自己。她王熙凤,一辈子精明算计,一辈子把“利益”两个字挂在嘴边,到头来,她最亲近的人,偏偏不是对她最有用的人。

她想起小时候,她还没嫁到贾府的时候,在家做女儿,也是个爱说爱笑、没心没肺的姑娘。那时候她没有什么“管家权”,没有什么“利益考量”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