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4章 荣国府里的两盏灯(1 / 2)

腊月的荣国府,处处张灯结彩。宁国府那边送来了年礼,尤氏亲自带着人过来,王熙凤忙得脚不沾地,从上房到议事厅,从议事厅到厨房,又从厨房折回上房,一路上丫鬟婆子们见了她,无不侧身让道,低着头喊一声“二奶奶”。

凤姐儿今日穿了一件大红洋缎窄褃袄,外罩石青刻丝灰鼠披风,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,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,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火,走到哪里,哪里就亮堂起来。可她脸上没什么笑意,嘴角微微往下撇着,一双丹凤三角眼扫过廊下站着的两排丫鬟,像是在清点自己的领地。

她刚从王夫人房里出来。姑妈今天没给她好脸——也不是没给好脸,就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冷淡,像冬天里的一杯温水,不烫不凉,但你端在手里,心里就是不踏实。王夫人说了一句“年底了,各处的事你都上心些”,语气平平常常,可凤姐儿听出了弦外之音。上心些。什么意思?是嫌她哪里没上心?还是有人在姑妈跟前递了什么话?

凤姐儿心里装着这些事,面上却不露分毫。她一路走过穿堂,转过影壁,迎面碰上了平儿。

平儿手里捧着一个填漆茶盘,上面放着一盏炖得浓浓的冰糖燕窝粥,见了凤姐儿,忙站住了,笑道:“奶奶回来了?老太太那边打发人来了两趟,问奶奶什么时候得闲,说林姑娘这两日咳嗽又重了,老太太心里不踏实,想叫奶奶过去说说话。”

凤姐儿一听“林姑娘”三个字,脚步顿了一顿,脸上的神色微微松动了些,像冰面下透出的一丝暖意。她接过平儿手里的茶盘,放在旁边的花梨木条案上,说:“林丫头又咳了?这大冬天的,她那身子骨——”

她没说下去,只摇了摇头,吩咐平儿:“你去库里把那包上好的川贝找出来,再拿些燕窝,一会儿我亲自送过去。老太太那边我这就去。”

平儿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,凤姐儿又叫住她:“宝姑娘那边——这两日可有人去瞧过?”

平儿想了想,说:“宝姑娘那边倒是安安静静的。昨儿莺儿来领了两块月白云锦,说是姑娘要做个手炉套子。别的没什么。”

凤姐儿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她转身往上房走,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,心里头转过好几个弯。

宝姑娘。林丫头。

这两个人,在她心里,从来不是摆在同一个位置上的。

说起来,论亲戚,宝钗跟她更近。宝钗是王夫人的外甥女,王夫人是她亲姑妈,四舍五入,宝钗算得上是她姑表妹。林黛玉呢?黛玉是贾敏的女儿,贾敏是贾母的女儿,贾母是她丈夫贾琏的祖母,绕了好大一个圈子,才攀上关系。

论家世,薛家是皇商,家里开着当铺、放着高利贷,虽说薛蟠不成器,底子还是在的。林家呢?林如海早就没了,林家那边没什么人了,黛玉是正儿八经的寄人篱下,吃穿用度都靠着贾府。

论常理,凤姐儿这么一个精明到骨头里的人,应该跟宝钗亲近、跟黛玉疏远才对。可荣国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,谁不知道二奶奶疼林姑娘?谁不知道二奶奶跟宝姑娘之间,隔着一层看不见的、捅不破的东西?

这件事,平儿最清楚。

那天晚上,凤姐儿从贾母房里回来,换了家常衣裳,歪在炕上,让平儿给她捶腿。屋里烧着炭盆,暖烘烘的,凤姐儿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,又像在想事情。

平儿轻手轻脚地捶着,忽然听见凤姐儿闷声说了一句:“平儿,你说,我跟宝姑娘,怎么就亲近不起来呢?”

平儿的手停了一停,又接着捶。她知道凤姐儿这话不是真的在问她,是在问她自己。

凤姐儿又说:“她来咱们家好几年了,我算算……也有四五年了。我跟她说过的话,加在一起,恐怕还没有跟林丫头一个月说的话多。”

平儿小心地说:“宝姑娘是个稳当人,不大爱说话。”

“稳当?”凤姐儿睁开眼睛,丹凤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,“她那不叫稳当,叫‘不干己事不张口,一问摇头三不知’。”

平儿抿了抿嘴,没接话。她听出来了,凤姐儿这话不是夸人。

凤姐儿又闭上眼睛,像是自言自语:“林丫头就不一样了。那丫头嘴皮子利索,我说一句,她能顶我三句,可你跟她说话不累。你损她一句,她骂你一句,谁也不往心里去。宝姑娘呢?你跟她说什么,她都客客气气的,笑盈盈的,可你就是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。”

平儿轻声说:“奶奶跟林姑娘投脾气。”

凤姐儿“哼”了一声,不知道是认同还是不认同。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坐起来,把平儿吓了一跳。

“你知道我跟林丫头好,还有个缘故。”凤姐儿看着平儿,眼神认真起来,“你想想,这府里,将来是谁的?”

平儿愣了一下,说:“自然是宝二爷的。”

“宝二爷娶了媳妇呢?”

平儿不说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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凤姐儿往窗外看了一眼,外头黑沉沉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墙角的影子听见:“老太太心里头,是林丫头。太太心里头,是宝姑娘。这事你知道,我知道,连那些有头脸的婆子们都知道。可谁也不敢拿到台面上说。”

平儿垂着眼,不吭声。

“你想想,”凤姐儿的声音更低了,“林丫头要是当了宝二奶奶,她那身子骨,那风一吹就倒的样儿,能管家吗?管不了。还得我替她撑着。我还能在这屋里待下去。”

她顿了顿,嘴角微微往上一翘,不是笑,是一种冷冰冰的算计:“宝姑娘要是当了宝二奶奶呢?”

她没有说下去。平儿也不用她说下去。

宝钗要是进了门,以她的精明能干,以她的手段心机,荣国府的管家权,还有凤姐儿什么事?到时候凤姐儿就得“回那边屋里去”,天天看邢夫人的脸色,在那边院里当个有名无实的媳妇。那日子,想想都让人喘不上气。

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炭盆里的炭火“噼啪”响了一声,溅出几点火星子,转瞬就灭了。

凤姐儿重新躺下去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爽利,好像刚才那段话从来没说过:“行了,不说这些有的没的。明儿你去给林丫头送燕窝的时候,顺便看看她的药吃着怎么样,要是不好,再找个大夫来瞧瞧。”

平儿应了。

凤姐儿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肩上,嘟囔了一句:“那丫头,也是可怜见的。”

说起来,凤姐儿跟黛玉的关系,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近的。

黛玉刚进府的时候,凤姐儿对她好,那是有目的的。贾母的心头肉,谁敢不捧着?凤姐儿在荣国府立足,靠的就是贾母的宠信。她那一句“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,我今儿才算见了”,既是真心话,也是场面话——说给贾母听的,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。

可日子长了,凤姐儿发现,黛玉这丫头,跟她想的不一样。

黛玉看着娇娇弱弱的,说话却不饶人。有一回凤姐儿拿她打趣,说:“你吃了我们家的茶,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?”这话换了别人,早就臊得满脸通红,低头不说话了。黛玉呢?黛玉红了脸,但没低头,啐了一口,说:“你嘴里放尊重些。”可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角是弯的,嘴角是翘的,带着三分羞、三分恼、四分“我知道你在逗我我也在逗你”的默契。

凤姐儿当时就笑了。她喜欢这种过招的感觉。她在荣国府里跟人斗了一辈子的心眼,说一句话要在肚子里转三圈才出口,累都累死了。可跟黛玉说话不用。黛玉聪明,接得住她的话,怼得回来,还不会当真。这种轻松,在荣国府里太难得了。

还有一回,凤姐儿从外面回来,脸上带着怒气,一看就是跟谁拌了嘴。丫鬟们都不敢吭声,只有黛玉坐在旁边,看了她一眼,慢悠悠地说:“你这是吃了炮仗了?谁点的火,你找谁去,别拿我们撒气。”

凤姐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笑得很用力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笑了半天,说:“林丫头,也就你敢这么跟我说话。”

黛玉说:“我怎么不敢?我又不指着你吃饭。”

凤姐儿又笑了,笑着笑着,心里的那口气就散了。

后来她想,她喜欢跟黛玉在一起,大概就是因为这个——黛玉不怕她。荣国府里上上下下,谁不怕她?那些婆子们见了她像老鼠见了猫,丫鬟们在她面前大气都不敢出,连她丈夫贾琏,在她面前也是三分敬畏七分敷衍。只有黛玉,不怕她。不是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知,是看透了她色厉内荏的本质之后,依然不怕。

这让凤姐儿觉得,在黛玉面前,她可以不用端着“二奶奶”的架子。她可以只是王熙凤——那个嘴皮子利索、心里头热乎、偶尔也想撒撒娇的王熙凤。

宝钗就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