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0章 潇湘夜话(1 / 2)

秋雨打在潇湘馆的竹梢上,淅淅沥沥的,像谁在远远的地方拆着一匹极长的白绢。

宝玉掀起帘子进来的时候,林黛玉正歪在枕上,手里攥着一块帕子,不知在想什么。屋里点着一盏琉璃绣球灯,光线柔得有些发昏,把她的影子映在碧纱橱上,薄薄的一层,像剪纸似的。

“今儿好些?吃药了没有?”宝玉一进门就问,帽檐上还滴着水,蓑衣也不解,就凑到床前来。

黛玉往里面挪了挪,给他腾出个地方坐。“下了这一整天的雨,你偏跑来看我。仔细老太太知道了又骂你。”

“怕什么,我穿了蓑衣来的。”宝玉把蓑衣解了,递给身后的丫头,又问,“你晚上吃的什么?”

“才喝了半碗粥,实在吃不下。”

宝玉听了,眉头就皱起来。他坐到床边,看着黛玉那副病恹恹的样子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,又疼又闷。他在那儿坐了一会儿,说了几句闲话,又嘱咐紫鹃好生照看,便要起身回去。

走到门口,他又站住了。

外头的雨比来时更大了些,檐下的水注子哗哗地淌,院里的竹子被风吹得东摇西摆,影子在窗纸上乱晃。宝玉回头看了一眼,忽然又折了回来。

“你想什么吃,”他站在灯前,认真地望着黛玉,“告诉我,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,岂不比老婆子们说的明白?”

这话说出来,屋里的气氛忽然静了一静。

紫鹃正在外间熏笼上坐着做针线,听见这话,手里的针停了一停。雪雁端着茶盘进来,步子也慢了一慢。就连站在门口等着伺候的两个小丫头,都悄悄地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
黛玉靠在枕上,微微地、几乎不可察觉地眯了一下眼睛。

她看着宝玉那张热忱的、毫无心机的脸,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感动,有无奈,还有一种极轻极淡的、旁人察觉不到的酸涩。

“等我夜里想着了,”她说,声音不高不低,语调不急不缓,“明儿早起告诉你。你且快走吧,雨越发大了,可有人跟着没有?”

“有两个婆子跟着呢。”宝玉说。

“那就快走。”

她催他,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容分说的果断。宝玉还想再说什么,她已经把脸偏向里侧,拿起帕子捂着嘴咳了两声。宝玉只好走了。

帘子落下,雨声重新灌满了整间屋子。

黛玉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,才慢慢转回头来。紫鹃从外间走进来,把熏笼上的针线篮子挪开,坐到床沿上,轻声说:“姑娘,宝二爷也是一片好心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黛玉说。

“那姑娘怎么不应了他?老太太最疼他,他去说,不比婆子们强?那些老婆子说话颠三倒四的,上回姑娘说要吃那一家的糖蒸酥酪,她们硬是传成了桂花糕,害得厨房里白忙活了一场。”

黛玉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望着帐子顶上垂下来的一颗络子,那络子是前儿自己打的,大红色的,底下缀着一个小小的白玉坠子。她看了一会儿,才慢慢地说:

“紫鹃,你说,那几个老婆子,每天晚上去回老太太的话,是为什么?”

紫鹃愣了愣。“那是她们的差事啊。老太太派了她们来伺候姑娘,自然要时时知道姑娘的饮食起居。”

“对了,”黛玉说,“是她们的差事。”

她把“差事”两个字咬得很轻,但紫鹃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分量。紫鹃是个聪明人,跟在黛玉身边这些年,什么不明白?她想了想,忽然“啊”了一声,压低了声音说:

“姑娘是怕……老太太觉得她们不中用?”

黛玉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她只是翻了个身,把脸对着墙壁,声音闷闷地传过来:“宝玉那个人,心是好的,可他不知道,他一句话说出来容易,旁人要担多少。”

紫鹃不说话了。她坐在床沿上,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还没做完的帕子,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着姑娘的话。

这件事,要从头说起。

林黛玉进荣国府那年才六岁。一乘轿子从西角门抬进来,垂花门前,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迎上来,掀开轿帘,把她小小的、瘦瘦的身子接出来。她那时候刚丧母不久,眉眼间还带着一路风尘和泪水洗过的苍白。

贾母搂着她哭了一场,又搂着她笑了一场,然后当着满屋子的人说:“我这外孙女儿,从今往后就交给我了。谁要是不经心,我是不依的。”

老太太说到做到。第二天,林黛玉房里就配齐了人手:一个奶娘,四个教引嬷嬷,两个贴身丫头,五六个洒扫的小丫头。后来进了大观园,又添了几个。

这些人里头,有分工。

贴身丫头管什么?管梳洗,管穿戴,管姑娘的日常起居。紫鹃是头一个,雪雁是从小跟着从南边来的,这两个是黛玉最亲近的人,形影不离。

但有一件事,不归她们管。

每天晚上,雷打不动,要有一个婆子去贾母的上房回话:姑娘今儿吃了什么,吃了多少,觉睡得怎么样,咳嗽了几回,精神好不好,明天想吃什么。

小主,

这件事,必须由婆子去办。

为什么?第一层原因,是规矩。

荣国府这样的人家,规矩大如天。什么人办什么事,分得清清楚楚。丫头就是丫头,婆子就是婆子,各司其职,各安其分。紫鹃再贴心,再能干,这件事不是她的差事,她就不能伸手。她要是抢着去了,婆子们干什么去?领的月钱怎么分?贾母知道了会怎么想?——怎么,我派去的婆子不中用,要一个丫头来替?

这不是小事。

荣国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,每一口都有自己的位置,每一口都有自己的饭碗。你以为只是传一句话的事,可在那句话背后,牵着一整条链子。你动了一环,整个链子都得跟着晃。

所以,林黛玉不能让宝玉去替她说。

不是因为不需要,是因为不能。

紫鹃想明白了这一层,心里暗暗叹了一声。她看着黛玉面朝墙壁的背影,那背影薄薄的,瘦瘦的,裹在一件藕荷色的夹被里,像一片被风吹落在水面的叶子。

“可是姑娘,”紫鹃又开口了,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,“那几个婆子,确实不太……不太利落。上回传错了话,厨房那边耽误了半个时辰,害得姑娘饿着肚子等。还有一回,李嬷嬷在老太太跟前说姑娘‘嘴刁’,说今儿要吃这个明儿要吃那个,不好伺候。老太太虽然没说什么,可我听说,凤姐儿私底下已经查过那两个婆子的差了。”

黛玉翻了个身,面朝紫鹃。灯影里,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两汪清水里浸着的黑石子。

“我知道,”她说,“可我更不能让宝玉去说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那几个婆子,”黛玉的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紫鹃一个人能听见,“已经有人嫌我多嫌着了。要是再因为我丢了差事,你想想,她们会怎么想?”

紫鹃的针线篮子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。

她一下子就明白了。

这不是一碗粥、一块糕的事。这是人情,是世故,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,在深宅大院里小心翼翼踩着的每一寸地面。

那几个婆子,是贾母的人。她们能来伺候黛玉,是贾母的恩典。她们在贾母面前有脸面,靠的就是“尽心伺候林姑娘”这几个字。要是宝玉去替她们传话,等于告诉贾母:这几个婆子连句话都传不清楚。那她们的脸面往哪儿搁?她们的差事还保不保?

轻则被骂一顿,重则直接打发到别处去。对婆子们来说,这是砸饭碗的事。

林黛玉要是答应了宝玉,就等于亲手砸了这几个婆子的饭碗。婆子们能不恨她?她们出去会怎么说?——“林姑娘嫌我们笨,不用我们传话了,巴巴地让宝二爷去替她说。”这话传到王夫人耳朵里,传到凤姐儿耳朵里,传到那些本来就看不惯她的人耳朵里,会变成什么?

“林姑娘架子大,连老太太派去的人都不放在眼里。”

“林姑娘仗着宝玉撑腰,连规矩都不讲了。”

“到底是外头来的,不懂我们府上的规矩。”

这些话,一句都够她受的。

黛玉不是不知道。她什么都知道。

紫鹃看着自家姑娘那张苍白消瘦的脸,忽然觉得鼻子一酸。她跟了黛玉这些年,太知道姑娘的性子了——表面上尖酸刻薄,嘴里不饶人,可心里头,比谁都清楚,比谁都小心。她的那些“刻薄”,有多少是刺,有多少是盾,又有多少,是没办法的办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