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9章 邢岫烟(1 / 2)

那年冬天,雪下得格外大。

贾府门前的石狮子都白了头,门房缩在耳房里烤火,听见外头一阵细碎的脚步声,懒洋洋地探出头去——只见一行人从风雪里走来,衣衫单薄,面色青白,像是一路从风刀霜剑里硬生生闯过来的。

打头的是邢忠夫妇,后头跟着一个姑娘。

那姑娘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,穿一件半旧的青绸袄子,袖口处已经磨得起了毛边,领口那里细细密密地缝着一块补丁,针脚倒是整齐。她头上没有钗环,只一根素银簪子,脸被冷风吹得通红,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不缩手,不跺脚,也不东张西望。

门房上下打量了一眼,心里便有了计较——又是来打秋风的。

消息递进去的时候,贾母正在逗鹦鹉。王夫人、邢夫人都在跟前伺候着,凤姐立在一边,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杏仁茶。

“忠儿一家来了?”邢夫人听见这话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听见了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。

贾母倒是个周全人,说了句“大老远来的,叫进来见见吧”。

等人领进来,贾母一眼就看见了后头那个安安静静的姑娘。她的目光在那件打了补丁的旧袄子上停了一停,又移到姑娘脸上——那脸算不上多标致,眉眼却是清清爽爽的,像山涧里一泓没被人搅过的水,安安静静地流着,不声不响,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。

“这孩子倒是安静。”贾母说了这么一句,便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
薛宝琴也在。

宝琴是几天前到的,一进贾府就掀起了轩然大波。她生得实在是好,好到连见惯了美人的贾母都挪不开眼,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,赞不绝口,当场逼着王夫人认了干女儿,又把自己的凫靥裘翻出来给她穿上——那凫靥裘金翠辉煌,穿在宝琴身上,满屋子的人都看呆了。

此刻宝琴就站在贾母身边,穿一件大红羽缎斗篷,映着雪光,像一枝红梅开在琉璃世界里。她身后跟着丫鬟、婆子,手里捧着她的手炉、斗篷、备用的一应物件,热热闹闹地簇拥着她。

而邢岫烟站在角落里,身边只有一个破旧的包袱,连个像样的丫鬟都没有。

没有人给她让座,没有人问她冷不冷,没有人给她倒一杯热茶。

凤姐是个精明人,眼风一扫就看出了门道。她笑着上前,一边安排邢忠夫妇去歇息,一边把邢岫烟拉到自己身边,笑着说:“老祖宗,这姑娘我看着喜欢,先让她在我那儿住几天,等收拾出院子来再挪,可使得?”

贾母点了头,这事儿便定了。

凤姐心里有自己的盘算。她知道邢夫人的性子,这个亲侄女来了,邢夫人未必肯真心照管,到时候出了什么差错,外头说起来还是贾府刻薄了亲戚。她把人接到自己这儿住几天,是做给邢夫人看,也是做给贾母看——左右不过多一双筷子的事,何不做个顺水人情。

可到底还是没留住。

没几天,邢夫人便打发人来说:“岫烟到底是我的侄女,总住在二奶奶那里不像样,叫她跟迎春姑娘住去吧,姐妹之间也亲近些。”

凤姐听了这话,心里明镜似的——邢夫人哪里是想亲近,分明是不想让自己落了这个“照管侄女”的好名声,又怕邢岫烟在她那儿住久了,吃穿用度都要她出。送到迎春那里,反正是贾府的份例,又不用邢夫人掏一文钱。

好精明的算盘。

凤姐面上笑着应了,心里却叹了口气。迎春那个“二木头”,连自己屋里的丫鬟婆子都辖制不住,邢岫烟跟着她住,能有什么好日子?

可她管不了那么多。贾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,每天睁开眼睛就是一堆烂摊子,她哪有闲心去管一个穷亲戚的冷暖?

邢岫烟就这样搬进了紫菱洲。

紫菱洲是贾府里最冷清的地方之一。

迎春住在缀锦楼,楼下是紫菱洲的水榭,夏日里荷叶田田,倒也算得上一景。可到了冬天,四面透风,冷得像个冰窖。迎春屋里的丫鬟们——司棋、绣橘、莲花儿——都是些有头有脸的,平日里连迎春都不大放在眼里,更别提这个穷得叮当响的邢姑娘了。

邢岫烟搬来的第一天,就感觉到了那股子凉意。

不是天气的凉,是人心的凉。

司棋指挥着小丫头给她收拾西厢那间空房,嘴里絮絮叨叨的:“邢姑娘,这屋子可好久没人住了,灰大得很,您别嫌弃。”话是这么说,语气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,仿佛在说:您这样的身份,有地方住就不错了。

邢岫烟只是笑了笑,说:“有劳姐姐了。”

她自己动手收拾屋子,擦桌子,铺床,把包袱里那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柜子里。司棋在旁边看着,心里暗暗纳罕——这姑娘虽然穷,做事却是一板一眼的,不急不躁,倒比那些乍富还贫的人体面得多。

可体面不能当饭吃。

邢岫烟每月有二两银子的月钱。这是贾府给亲戚姑娘们的份例,不多,但省着点用,也够应付日常开销。可邢夫人那边传下话来:“岫烟跟着二姑娘住,吃穿都是府里的,用不着那么多银子,每月拿一两出来贴补她父母罢。”

小主,

一句话,就砍掉了一半。

邢岫烟没有说什么。她甚至没有露出一丝不满的表情,只是安安静静地点了点头,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
她心里不是不清楚,姑母这是在拿她做人情——说是贴补父母,可那银子到了邢忠手里,十成里有九成都换了酒喝。但她不说,不是不敢,是不愿。她寄人篱下,多说一个字都是错,不如沉默。

可一两银子,在一个处处都要花钱的地方,能撑多久?

贾府的规矩大,下人的人情更大。逢年过节要打赏,托人办事要打点,就连平日里见了面,人家给你行了礼,你都得摸出几个钱来赏一赏。这不是摆阔,这是规矩,是体面。你不给,就是不懂事,就是上不得台面。

邢岫烟没有这个钱。

她那一两银子,要掰成几瓣花。可下人们不管这些,他们只知道:这位邢姑娘,是个没油水的穷主子。

于是闲话就来了。

“听说邢姑娘的衣裳都是打了补丁的,啧啧,咱们府上的丫头都没这么寒酸。”

“可不是嘛,昨儿我看见她穿的那件袄子,袖口都磨破了,还穿呢。”

“到底不是正经主子,穷亲戚罢了。”

这些话,邢岫烟不是没听见。她听见了,只是装作没听见。回到自己那间小屋里,对着镜子看一看自己——衣裳确实旧了,袖口确实磨了,可她干干净净的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,并不觉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。

穷不是错。错的是那些因为穷就看不起人的人。

可这话她不会说出口。说出来,就是抱怨,就是不知好歹。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:熬着吧,总会好的。

最艰难的时候,是冬天。

那年冬天格外冷,紫菱洲的水面结了厚厚一层冰,北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像刀子一样割人。邢岫烟屋里没有炭火——份例里的炭早就用完了,她没有多余的钱去领,也不好意思开口问迎春要。

迎春是个不管事的,她自己屋里的炭火都被婆子们克扣了去,还浑然不觉。邢岫烟更不会去跟她提,提了也是白提,反而给人家添麻烦。

她就那么硬扛着。

白天多穿两件衣裳,在屋里来回走动取暖。晚上把所有的衣裳都盖在被子上,缩成一团,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寒夜。

可衣裳也不够了。

她唯一一件厚实的棉衣,已经拿去当了。

说起来心酸——那棉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,虽然旧了,到底还能御寒。可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。下人们明里暗里的刁难越来越多,今天这个说“邢姑娘,给您跑腿买了东西,您赏几个钱吧”,明天那个说“邢姑娘,这个月的灯油钱该结了”,她那一两银子哪里够?只能把棉衣送进当铺,换了几串钱,勉强应付过去。

从那以后,她就只剩一件薄薄的夹袄了。

大雪天里,她穿着那件夹袄去给贾母请安,一路上冻得嘴唇发紫,却还是挺直了腰背,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。路过的人看见她,都忍不住多看一眼——不是因为她好看,而是因为她那身打扮实在太过寒酸,跟贾府的富贵气象格格不入。

有人同情,有人鄙夷,更多的人是无动于衷。

平儿丢了虾须镯的那天,芦雪庵里正热闹。宝玉、黛玉、宝钗、湘云、宝琴、李纹、李绮、岫烟一群人围在一起吃烤肉,热热闹闹的,笑声能传出去老远。

邢岫烟也在。她穿着那件薄夹袄,缩在角落里,安安静静地吃着面前的一小块鹿肉。她不争不抢,别人给她多少她就吃多少,吃完了就静静地坐着,听别人说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