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5章 旧帕(1 / 2)

紫鹃跪在潇湘馆的冰冷地面上,手指一根一根地擦过那架湘妃竹椅的每一道纹理。椅背上,似乎还残留着黛玉的体温,可那人,已经没了。

三天了。

紫鹃的眼睛已经流干了泪,只剩下干涩的疼。可她不能停,也不敢停。一停下来,黛玉最后那口气,最后那句“宝玉呢,宝玉怎么不来”,就会像刀子一样,在心上剜。

王夫人打发人来催过两回,说潇湘馆的东西,该收的收,该烧的烧,姑娘们要搬进来住。紫鹃没吭声,只是跪在那里,一件一件地收拾。

黛玉的衣裳,月白的,藕荷的,秋香色的,叠得整整齐齐。紫鹃记得每一件是什么时候做的,什么时候穿的。那件银红小袄,是老太太赏的料子;那条松花绿绫裙,是姑娘自己画的裙样,上头绣着几竿瘦竹。

黛玉最爱竹子。

紫鹃抬起头,看着窗外那几丛凤尾森森的绿竹。风过处,竹影婆娕,簌簌作响,像有人在哭,又像有人在笑。

她低下头,继续收拾。

笔墨纸砚,都是姑娘用惯了的。那方端砚,是宝玉送的,砚底刻着两个字:颦卿。那管狼毫,笔杆上也有姑娘亲手刻的小字:冷月葬花魂。

紫鹃把一样一样东西放进箱子,手越来越慢,心越来越沉。

最后,她打开了黛玉床头那只小木箱。

箱子上着锁。钥匙在黛玉的荷包里,荷包还在黛玉腰上系着,被紫鹃解下来,收在怀里。她掏出那把小小的铜钥匙,手抖得厉害,插了三次,才插进锁眼。

咔嗒一声。

锁开了。

紫鹃掀开箱盖,一股淡淡的幽香飘出来,是黛玉素日里爱焚的蘅芜香。箱子里没有金银,没有首饰,只有一叠诗稿,一包泪痕斑斑的帕子,还有一方用青缎子包得整整齐齐的旧帕。

紫鹃认得那方青缎。

那是当年宝玉挨打后,偷偷派晴雯送来给黛玉的两方旧帕。黛玉视若性命,日夜带在身边,后来在上面题了诗,藏进箱底,从不让人看。

紫鹃颤抖着伸出手,捧起那方青缎。

缎子很轻,可紫鹃觉得,比千斤还重。

她轻轻打开缎子。

两方旧帕,叠得方方正正,上面泪痕斑斑,墨迹宛然。那是黛玉的血泪,黛玉的痴情,黛玉的一生。

可让紫鹃浑身僵住的,不是这两方帕子。

而是帕子底下,还压着一张薄薄的纸。

那不是诗稿,不是书信,而是一张半旧的庚帖。边角已经微微泛黄,纸张因为年深日久,变得脆弱易碎。庚帖上写的,是一个女子的生辰八字,字迹端庄,是薛宝钗的。

紫鹃愣住了。

她不明白,为什么黛玉的箱子里,会藏着宝钗的庚帖。她拿起那张纸,凑到窗前,借着光细看。

真正让她如坠冰窟的,是庚帖角落那一方小小的、朱红的印鉴。

她认得。

那是贾母的私印。

老太太素日里爱用的那方小印,印文是“福寿康宁”。紫鹃伺候过老太太,见过无数回那方印盖在赏赐的物件上,盖在节礼的帖子上,盖在她老人家亲手写的字条上。

可从来没见过,盖在宝钗的庚帖上。

紫鹃的手开始发抖,抖得像风中的枯叶。她把庚帖翻过来,想看看背面有没有字。

有的。

背面有一行极淡的小字,墨色已经有些褪了,但字迹还能辨认。是贾母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鸳鸯的笔迹——紫鹃认得鸳鸯的字,有一回鸳鸯替老太太传话,写的条子,紫鹃见过。

那行字写着:待黛玉身子亏弱,婚事缓议,择机以宝钗配宝玉,稳固贾府根基。

轰的一声。

紫鹃眼前一黑,庚帖从手里滑落,轻飘飘地落在地上。

她整个人瘫坐下去,靠着黛玉的床沿,半天站不起来。

脑子里嗡嗡的,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。所有的疑惑,所有的巧合,所有的残忍,在这一刻,全部串成了一条冰冷的线,勒得她喘不过气。

她终于懂了。

贾母从来没有想过,让林黛玉嫁给贾宝玉。

从来没有。

紫鹃想起很多事。

想起那年,老太太第一次见到黛玉,搂在怀里心肝肉儿地哭,说“我这些儿女,所疼者独有你母”。那时紫鹃还小,站在雪雁身后偷看,心想,老太太对林姑娘真好,像对亲孙女一样亲。

后来才知道,那不是亲,是可怜。是愧疚。是做给人看的。

想起那年,宝玉黛玉闹别扭,砸了玉,老太太急得亲自跑来,搂着这个哄着那个,说“两个小冤家,不是冤家不聚头”。那时紫鹃偷偷笑,心想老太太这是默许了吧,这是愿意成全他们吧。

后来才知道,那不是成全,是稳住。是拖延。是不让他们闹出大事来。

想起那年,清虚观打醮,张道士给宝玉提亲,老太太说“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”。那时紫鹃替黛玉高兴,心想老太太这是护着宝玉呢,不想让他娶外头的人。

后来才知道,那不是护着宝玉,是护着自己的算计。是不想让事情提前败露。

小主,

想起那年,薛姨妈在潇湘馆说,“我想着,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,他又生的那样,若要外头说去,断不中意。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与他,岂不四角俱全?”那时紫鹃满心欢喜,跑出来说“姨太太既有这主意,为什么不和老太太说去?”

薛姨妈笑她:“你这孩子,急什么,想必催着你姑娘出了阁,你也要早些寻一个小女婿去了。”

那时紫鹃臊得满脸通红,心里却暖洋洋的,以为这事八九不离十了。

后来才知道,那是薛姨妈在探口风,在安抚,在稳住局面。她从来就没打算真的去说。老太太也从来就没打算让她去说。

想起那年,老太太查黛玉的月钱,说“这孩子就是心重,身子弱,要好好养着,婚事不急”。那时紫鹃感激不尽,心想老太太真心疼姑娘,怕她身子受不了婚事的劳累。

后来才知道,那不是不急,是从来没打算让她急。

想起那年,紫鹃情辞试莽玉,哄宝玉说黛玉要回苏州去,宝玉登时疯魔了,人事不知。那时紫鹃吓得魂飞魄散,心想老太太知道了,非打死我不可。

可老太太知道了,只是淡淡地说了几句,还夸她“你这孩子,素日里是个伶俐的”。那时紫鹃以为老太太宽厚,不与她计较。

后来才知道,老太太不是宽厚,是心如明镜。她早就知道宝玉对黛玉的情意,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。她只是要看看,宝玉疯到什么程度,黛玉在宝玉心里到底多重。

她看清楚了。然后,她更坚定了自己的主意。

因为宝玉越痴情,越不能让他娶黛玉。娶了,就疯了,就完了,就再也撑不起贾府的门户了。

紫鹃想起黛玉病重的那些日子。

那是怎样的日子啊。

姑娘一天一天地瘦下去,一天一天地咳血,一天一天地等宝玉。可宝玉呢?

宝玉在怡红院里,被瞒得严严实实,根本不知道黛玉病成这样。王夫人吩咐过,不许走漏半点风声,谁敢告诉宝玉,立刻撵出去。

紫鹃想去告诉宝玉,可出不了潇湘馆的门。门口有人守着,说是老太太的意思,让林姑娘静养,不许人打扰。

静养。

紫鹃现在想起这两个字,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
那不是静养,那是等死。

老太太去看过黛玉一回。

那日,黛玉精神好些,歪在床上,紫鹃正喂她喝药。门帘一掀,老太太进来了。

紫鹃连忙起身,老太太摆摆手,走到床边坐下,拉着黛玉的手,看了半晌,叹口气:“孩子,你心太窄了。好好养着,别想那些有的没的。”

黛玉眼泪扑簌簌地落,想说甚么,又说不出来,只是攥着老太太的手,攥得紧紧的。

老太太拍拍她的手,说:“你放心,有外祖母在呢。”

然后就走了。

紫鹃送老太太出去,在门口,老太太低声吩咐紫鹃:“好生伺候着,缺甚么,打发人去告诉我。”

紫鹃应了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她心想,老太太还是疼姑娘的,老太太会替姑娘做主的。

可老太太走了之后,再没来过。

紫鹃后来才知道,老太太那天去看黛玉,是顺路。她真正要去的,是薛姨妈的院子。去商量宝玉和宝钗的婚事。

那天,正是宝玉和宝钗定亲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