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4章 烟波泪(1 / 2)

光绪二十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慢。

二月初八,贾府里还冷得像浸在井水里。荣庆堂的炭盆早撤了,老太太身上裹着灰鼠皮袄,歪在榻上,手里攥着个手炉,眼睛却盯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海棠。

鸳鸯端着茶进来,轻声道:“老太太,王夫人那边来人了。”

老太太没动。

“说是王子腾夫人的贴身嬷嬷,来接姑娘们明日过府吃酒。”

老太太这才转过脸来。

“王子腾?嫁闺女那个?”

“正是。”鸳鸯把茶放在小几上,“说是正日子前,娘家先热闹一天,接甥男甥女们过去玩玩。”

老太太哼了一声。

“甥男甥女。”她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嚼,眼角的皱纹动了动,“倒会算账。”

鸳鸯不敢接话,只垂手站着。

“谁在那边招呼?”老太太问。

“凤二奶奶在。”鸳鸯说,“王夫人也在。”

老太太慢慢坐起来,把手炉递给鸳鸯,理了理衣裳。

“走,看看去。”

荣禧堂东边的厢房里,王夫人正和王子腾夫人派来的嬷嬷说话。那嬷嬷姓周,五十来岁,穿一身酱色绸袄,头上簪着银簪子,说话时腰板挺得笔直,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有头脸的奴才。

凤姐儿站在一旁,手里捏着帕子,脸上挂着笑,眼睛却在王夫人和周嬷嬷之间来回转。

“……我们太太说了,”周嬷嬷的声音不高不低,拿捏得正好,“明日请的是外甥外甥女们,都是至亲,不必拘礼。宝二爷是一定要去的,薛家姑娘也在我们太太心上,还有府上的姑娘们,都请过去热闹热闹。”

王夫人点点头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
“既是舅太太疼他们,自然是要去的。”她说,“只是几个丫头,还得老太太点头。”

话音刚落,门帘一挑,鸳鸯扶着老太太进来了。

一屋子人都站起来。

周嬷嬷抢上前去,请了个双安,嘴里道:“给老太太请安。我们太太惦记着老太太,说等忙过这阵,亲自过来给老太太磕头。”

老太太摆摆手,在正位上坐下,眼睛把周嬷嬷从头到脚扫了一遍。

“你们太太太客气了。”老太太说,“说吧,明日要接谁?”

周嬷嬷赔着笑,把话又重复了一遍。

老太太听完,没说话,只端起茶盏,慢慢抿了一口。

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枯枝的声音。

“宝玉是要去的。”老太太放下茶盏,“他亲舅舅家办喜事,他不到场,说不过去。”

周嬷嬷连连点头。

“宝丫头也是要去的。”老太太又说,“她娘是王家姑奶奶,这外甥女的份量,实打实。”

周嬷嬷还是点头。

老太太忽然话锋一转:“迎春和惜春呢?我们贾家正经的姑娘,你们太太没提?”

周嬷嬷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
“这……”她斟酌着词句,“我们太太说,府上几位姑娘都是好的,只是怕人多了,招待不周……”

老太太没等她说完,抬起手,止住了她的话。

“行了。”老太太说,“你回去跟你们太太说,明日我让凤丫头带着宝玉、探春、宝钗、黛玉过去。就说是我这个老婆子安排的。”

周嬷嬷愣了一下,下意识往王夫人那边看了一眼。

王夫人脸上还是那副表情,看不出一丝波澜。

周嬷嬷应了声“是”,又说了几句客套话,便告退了。

等她走了,凤姐儿才开口:“老太太,您这名单,可把迎春和惜春撇下了。”

老太太看了她一眼。

“怎么?你想让那两个木头疙瘩去丢人?”

凤姐儿讪讪地笑了。

王夫人始终没说话,只低着头,捻着手里的佛珠。

那天夜里,迎春和惜春在紫菱洲下棋。

说是下棋,其实是惜春一个人在摆棋子。迎春歪在炕上,手里拿着一本《太上感应篇》,半天没翻一页。

“二姐姐,”惜春忽然开口,“你知道明日的事吗?”

迎春抬起头,眼睛里空空的。

“什么事?”

“王子腾家请客的事。”惜春说,“老太太让凤姐姐带宝玉、探春、宝钗、黛玉去。”

迎春“哦”了一声,又低下头看书。

惜春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里。

“咱们不去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

迎春没接话。

窗外的风大了些,吹得窗纸沙沙响。

惜春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淡淡的,像冬日的阳光,照在人身上,暖和不起来。

“不去也好。”她说,“我本来就不爱那些场合。去了也是坐着发呆,还不如在自己屋里念佛。”

迎春翻了一页书。

惜春看着她,忽然问:“二姐姐,你想去吗?”

迎春抬起头,想了一会儿,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
说完,她又低下头看书了。

惜春看着她,忽然觉得,迎春像一尊泥塑的菩萨,摆在那里,不哭不笑,不冷不热,什么都不在乎,也什么都留不住。

小主,

她低下头,继续捡棋子。

林黛玉的潇湘馆里,灯还亮着。

紫鹃正在收拾衣裳,把明天要穿的那件藕荷色绣梅花的袄子拿出来,用熏笼熏了一遍,又挂在衣架上,生怕皱了。

黛玉歪在床上,手里拿着本书,眼睛却盯着窗外那丛竹子。

“姑娘,”紫鹃说,“明日去王家,穿这件可好?”

黛玉没应声。

紫鹃走过去,轻轻喊了声“姑娘”。

黛玉这才回过神,看了那袄子一眼,点点头。

紫鹃又去收拾钗环。一边收拾,一边说:“老太太这回可真疼姑娘,让姑娘去王家那种大场面。”

黛玉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。

紫鹃又说:“听说王家那边热闹着呢,来的都是达官贵人,姑娘去了,也能见见世面。”

黛玉放下书,慢慢坐起来。

“紫鹃,”她说,“你知道老太太为什么让我去吗?”

紫鹃愣了一下,说:“自然是疼姑娘啊。”

黛玉摇摇头。

“老太太疼我,不假。”她说,“可她让我去,不光是因为疼我。”

紫鹃不明白。

黛玉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。

“迎春和惜春,一个是木头,一个是冰块。”她说,“带出去,拿不出手。”

紫鹃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黛玉转过身,看着她。

“我姓林,不姓贾。”黛玉说,“王子腾是我什么人?什么人都不是。可我明日要去,还要高高兴兴地去,大大方方地去,不能给老太太丢脸,不能给贾府丢脸。”

紫鹃听着,心里忽然酸了一下。

“姑娘……”她想说什么安慰的话,可话到嘴边,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黛玉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一点点苦,又有一点点傲。

“行了,睡吧。”她说,“明日还得早起呢。”

第二天一早,荣国府门口停了两辆马车。

凤姐儿站在车前,一件件查点带的东西。宝玉在门口来回踱步,等着探春。探春从秋爽斋出来,穿一件莲青色绣牡丹的袄子,头上簪着点翠的钗,走路时腰板挺得笔直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。

宝钗早到了,站在凤姐儿旁边,穿一件蜜合色棉袄,外罩石青刻丝灰鼠褂,头上只简单挽了个髻,簪着一支素银钗,看着朴素,细看却处处透着讲究。

最后出来的是黛玉。

紫鹃扶着她上了车,又给她整了整衣裳。黛玉坐定,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。

荣国府的大门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高大,门前的石狮子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她放下帘子,靠在车壁上。

马车动了。

宝玉和凤姐儿一辆车,探春、宝钗、黛玉三个人一辆车。马车辘辘地走在青石板路上,车里的三个人一时都没说话。

探春先开了口:“林姐姐,你冷吗?我这有个手炉。”

黛玉摇摇头:“不冷。”

宝钗看了黛玉一眼,微微一笑:“林妹妹今日气色好。”

黛玉也笑了笑:“宝姐姐今日气色也好。”

两个人对视一眼,又各自移开目光。

探春看着她们,心里忽然有点感慨。

这两个人,一个是老太太的心头肉,一个是王夫人的座上宾。平日里看着客客气气,可那份客气底下,藏着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她没往下想。

马车继续往前走,辘辘的声音在晨光里传得很远。

王子腾府上今日热闹非凡。

门口车马络绎不绝,来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。周嬷嬷早在大门口候着,一见贾府的马车到了,连忙迎上去。

凤姐儿先下车,回头扶着探春、宝钗、黛玉下来。宝玉最后一个下来,落地时还在整理衣冠。

周嬷嬷满脸堆笑:“几位姑娘少爷可算来了,我们太太正念叨呢。”

凤姐儿笑着应酬,领着几个人往里走。

穿过垂花门,走过抄手游廊,一路都是穿红着绿的丫鬟婆子,见了他们都躬身问好。黛玉一边走,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。

王家的气派,果然不输贾府。

正厅里,王子腾夫人正和几位贵妇人说话。一见他们进来,连忙起身相迎。

“我的儿,可算来了。”她一把拉住宝玉,上下打量,“长这么高了,上回见你才这么点。”

宝玉笑着请安,又给她引见探春、宝钗、黛玉。

王子腾夫人的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黛玉身上,多看了两眼。

“这就是林姑老爷家的姑娘?”她说,脸上带着笑,眼睛里却有一种打量货物的光,“久闻大名,今日可算见着了。”

黛玉不卑不亢地请了个安,道:“舅太太好。”

王子腾夫人点点头,又和宝钗说了几句话,便让人领他们去后头歇息。

后头花厅里,已经聚了一群年轻的姑娘。宝钗一眼认出几个,是王家本家的表姐妹,还有几家亲戚的女儿。她拉着探春和黛玉过去,一一引见。

小主,

黛玉站在人群里,听她们说笑,偶尔应和一两句,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容。

可她的眼睛,却在悄悄地看。

看那些姑娘的衣裳首饰,看她们说话时的神态,看她们彼此间的亲疏远近。这些东西,她在贾府看了十几年,早就看熟了。

大户人家的女儿,从小就要学会看这些。

因为这些东西,比血缘更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