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碗接过来,没说话。她想说我不辛苦,辛苦的是你,你这么客气,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外人。可她没说。
她有太多话没说。
---
他病好之后,去了一趟园子。
回来的时候,脸色就不对了。晚饭也没怎么吃,早早躺下。她以为他睡了,也没惊动。
半夜她醒过来,听见他在哭。
不是号啕大哭,是闷在被子里,一声一声,压得极低,像小兽受伤了躲在窝里舔伤口那种哭。那声音听得人心揪起来,她攥紧被角,一动不动。
后来她知道,他那天去了潇湘馆。
潇湘馆早没人了。竹子还在,可长得疯了,没人修剪,乱蓬蓬的。窗纸破了,也没人糊,风吹进去呜呜的响。他站在院子里,站了半个时辰,一句话没说,就那么站着。
然后他回来了,像丢了魂一样。
第二天她问他:“去园子里了?”
他点头。
“看见什么了?”
他没回答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竹子没人管,都乱了。”
她没接话。她知道他不是在说竹子。
他又说:“从前她在的时候,天天叫那些婆子打扫,不许落一片叶子。她说,竹子就得清清爽爽的,才配住在里头。”
她的名字,他们谁也没提。
可那个人就在那儿,在他们中间,在这间屋子里,在这张床上,在他们每一次对视又移开的目光里。她死了,可她比活着的时候还在。
---
三个月,一百天不到。她已经知道这辈子是什么滋味了。
早上起来,她料理家务。对牌账目,人事安排,哪一项都落不下。荣国府这些年走下坡路,进项少,出项多,她得精打细算。王夫人看她把家理得井井有条,越发看重她,常在人前夸她“不愧是薛家的姑娘”。
白天他念书。她偶尔过去看看,添茶倒水,问两句功课。他答得客气,她问得也客气,两个人像走在一座独木桥上,小心翼翼,生怕掉下去。
晚上他回屋,两个人说不上几句话。偶尔他坐在灯下发呆,她做针线。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噼啪声。
有一回她做针线做得久了,抬头活动脖子,正对上他的目光。
他看着她,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来的东西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他摇摇头,移开目光。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想起从前,宝姐姐也常这样做针线。”
“从前是多久?”
他没回答。
她低下头,继续做针线。针脚密密地走过去,一行一行,整整齐齐,像她这一辈子的日子。
---
那天晚上,他突然说起林黛玉。
婚后他从不提这个名字。她也从不问。两个人像有默契似的,绕开那个地方走。可那天不知怎么了,他喝了点酒,不多,就两三杯,可脸已经红了。
他坐在窗前,望着外头的月亮,忽然说:“宝姐姐,你见过月亮底下哭的人吗?”
她手一顿,针扎进指头。她把手指放到唇边吮了吮,没出声。
“我见过。”他说,声音飘飘忽忽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有一年在园子里,月亮底下,有人对着水哭。我问她哭什么,她说,你看这水,流得这样急,什么都留不住。”
他转过头来看她,眼眶红红的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“宝姐姐,你说,为什么什么都留不住?”
她没回答。她不知道怎么回答。她只知道她坐在那儿,坐在他面前,可他想的是另一个人,另一个地方,另一轮月亮。
“二爷,”她放下针线,声音稳稳的,“夜深了,睡吧。”
他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没什么欢喜,倒像是认命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睡吧。”
那一夜他们并排躺着,还是谁也不碰谁。
可她知道,有些话不是不说就能当它不存在。有些人不是不提就能当她已经死了。
---
秋风更紧了。
宝钗把鞋面收好,吹了灯,和衣躺下。西间那边还是没有声音。他大约是睡着了,她想。
可她知道他没睡。
她也没睡。
两个人就这么躺着,隔着一堵墙,隔着三个月的光阴,隔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。可她会一直在这儿,在这个屋里,在这张床上,在这段无望的日子里,一天一天地过下去。
窗外的风还在刮,刮得梧桐叶子刷刷响。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句话:金玉良缘。
金是她的金锁,玉是他的通灵玉。多好的名字,多好的兆头。可这金玉凑到一处,什么也没换来,只换来日日夜夜的沉默,和那个人梦里喊出来的名字。
她闭上眼,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,滑进枕头里,没了声息。
她想,这日子,还得过下去。
她不恨他。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,知道他心里装着谁。她只是有时候想不明白:她这一辈子,规规矩矩,步步小心,从没行差踏错半步,怎么就过成了这样?
窗外没有月亮。
夜还长得很。
明天早上起来,她还得梳头洗脸,料理家务,见人说话,把这一天的日子过完。后天也是,大后天也是,往后几十年,都是。
她是薛宝钗,是荣国府的宝二奶奶,是人人称赞的贤德媳妇。
她什么都有。
她也什么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