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0章 得心应手(1 / 2)

宁国府的总管来升在二门前候了一个时辰,才见里头传出话来。

出来的是平儿,说:“奶奶说了,明儿一早就过来。你们把花名册子备好,人都在府里候着,不许告假。”

来升应着,心里却犯嘀咕。荣国府那位二奶奶,年纪不过二十出头,凤姐凤姐地叫着,在宁府下人眼里,不过是贾赦那边儿娶来的内侄女,辈分不高,脚跟不稳。虽说东府珍爷亲自登门去请,可这烂摊子,她当真接得住?

这疑问他不敢出口。他只知道,秦可卿的丧事办得大,大得乱了套。东西搁哪儿不知道,谁管哪摊不知道,银子流水似的花,来人流水似的进,管事的有脸面的太太陪房们,各有各的躲懒去处。来升当了二十年的总管,头一回觉得自己镇不住。

他隐隐觉得,这回要来的这位,怕是不一样。

那晚,荣国府东院里,凤姐一夜未眠。

她把宁国府的花名册子从头翻到尾,三百多号人,名字、差事、来府年月、是谁家的亲戚、是哪位太太的陪房——她不光记,她还在理。

秦氏停灵七七四十九日,僧道两百多号,往来吊唁的勋贵络绎不绝,光每天的茶水、灯烛、供饭、迎送,就是一堆乱麻。可她看到的不是乱麻,是乱麻底下的结。

她合上册子,蜡烛爆了一声灯花。

“人杂、事推、钱乱、苦乐不均、老人不服管。”

五个字。

她把这个底交给自己,不发一言。

次日寅时,凤姐就起身了。

外头还黑着,平儿掌灯,侍书服侍梳洗。她挑了一件石青缂丝对襟褂子,压得住场,也不张扬。出门时,荣国府的上房还在睡着,她已上了轿,往宁国府去。

卯正二刻。

宁国府大门内,乌压压站满了人。

来升带着几房管事站在前排,后头是各处的家人、媳妇、粗使婆子、小厮。没人说话,但眼神都在传:说是今儿要点卯,这位二奶奶头一天就来,真当自己是大帅了?

凤姐下了轿,脚步不停,径直入了议事厅。

她没有让座。

她往正中的椅子上一坐,目光扫了一圈。来升递上花名册,她没接,说:“念。”

来升一愣。

“念。”

来升翻开册子,一个个名字往下念。底下的人一个个被点到,出列,再退回。凤姐不说话,眼睛却在动——她在对着花名册上的名字,认人。

三百多号人念了小半个时辰。

念完了,凤姐端起茶盏,轻轻撇了撇浮叶。

厅里静得只听见外头风吹檐铃。

她放下茶盏,开口了:

“咱们大家,今儿就得说明白了。”

她的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。

这座府邸之中,往昔究竟是什么模样,我并不在意;而这场丧葬之事,过去又是何等混乱不堪,我亦不会去追究那些陈年旧事。然而,从今日开始,关于这场葬礼的一切事务,都将由我来协助料理。

她稍稍停顿了一下,然后将视线缓缓地移到了坐在最前面的那几位老家人们身上。

既然这件事情已经交托给了我来处理,那么我就必须要去管理好它。而所谓的呢,自然也是需要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才行啊!

她并没有破口大骂或者大发雷霆,但却用一种异常平静且坚定的语气说道。接着,只见她开始不紧不慢地将宁国府所存在的种种弊端一一列举出来,仿佛正在朗读一本详细的账本一般:

首先第一点,就是这里的人员太过复杂混乱,导致经常会出现物品丢失的情况;其次第二点,则是每件事务都没有专人负责监管,一旦遇到问题就只会相互推卸责任;再来说第三点吧,无论是日常开销还是其他方面的费用支出,都显得过于随意浪费,甚至还存在着滥用职权、虚报账目等不良现象;第四点嘛,就是对于各种职位和工作任务的安排不够合理恰当,使得大家承受的工作量与压力相差悬殊,苦乐极不均衡;最后还有第五点哦,府里有些下人仗着自己有点脸面便肆意妄为,根本不听从管束……

她说完了,没人吭声。

来升低着头,背上起了汗。

凤姐不等谁接话,便吩咐取来笔墨,当场分派。

她把宁府上下分作几大班:

灵前上香、挂幔、守灵,归一班;供饭供茶、待客茶水,归一班;本家亲戚茶饭,归一班;灯烛油火、殿堂打扫,归一班;出外迎送、随事举哀,归一班;上夜巡更、看守门户,归一班。

每一班,指定一个头儿,手下多少人、管哪几处、每天什么时辰交接,一笔一笔写清楚。

写罢,她把纸往前一推。

“往后,各人管各人的事。茶饭的不许掺和灵前的,灯烛的不许跑到迎送班里去。谁的活儿谁干,干不完,干坏了,我只找这个头儿。”

有人悄悄抬头,想看看旁人脸色。

凤姐还没完。

“领东西,”她说,“往后一律凭牌。”

她从袖中取出一叠木牌,上面烙着一个“对”字。

小主,

“没有对牌,领不了银米、绸缎、油蜡。就是对上了,也得先把旧账清了,再领新的。”

几个老管事对视了一眼。这是要断冒领的路。

凤姐又说:“卯正二刻点卯。晚到一刻,打十板。晚到两刻,打二十。再晚,革一月钱粮,记过一次。”

她没看任何人的脸色。

“都听明白了?”

底下稀稀落落应着。

凤姐没追问第二遍。她只是把那叠对牌放在桌角,轻轻往下一按。

“既交给我,就依我行。错我半点儿,管不得谁是有脸的、谁是没脸的,一例清白处治。”

这句话很轻。

厅里没人敢应。

头三天,风平浪静。

每天卯正,凤姐准时到。她不必再让人念名册了——三百多人,她已认了个七七八八。谁该在灵前,谁该在茶房,谁昨晚当值,谁今早接替,她不用问人,心里有数。

宁国府的家人渐渐发现,这位二奶奶记性太好。

有个媳妇头一天领了对牌支蜡烛,第二天来晚了,凤姐抬眼就说:“昨儿你领的那一包蜡烛是二十八支,灵堂用了十二,库房还存十六。今儿还没到添的时候。”

那媳妇愣住了。她以为没人记得这个数。

事情是第五天卯时出的。

点卯时,缺了一个人。

凤姐没说话,只让平儿在名册上做了记号。

那人辰时才来,是宁府一个老家人,论起来跟过珍爷的父亲。他进门时,脸上还带着“多大点事”的神气。

凤姐笑了。

她笑得冷。

“怎么才来?”

那人说:“家里有点事,耽搁了。”

“家里有事。”凤姐重复了一遍。

她把茶盏放下。

“珍爷把事交给我,我就要对得起这份差事。今儿你迟,明儿他迟,后儿大家都有事,这丧事还办不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