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3章 心腹(1 / 2)

梦幻旅游者 孤标傲世 4741 字 2个月前

腊月的寒风刮过荣国府的雕花回廊,把枯叶卷进青石缝隙里。周瑞家的裹紧藏青棉袄,手里捧着个珐琅手炉,脚步不紧不慢地穿过垂花门。园子里,几个洒扫的婆子远远见了她,都停了活儿垂手立着,等这位“周大娘”走过才敢继续。

“周大娘,太太那边传话呢。”一个小丫鬟急匆匆跑来,冻得鼻子通红。

周瑞家的点点头,脸上不见波澜:“知道了,我这就过去。”

走到王夫人院前,她不着痕迹地整了整袖口,又捋平衣襟上那点看不见的褶皱,这才抬脚跨过门槛。这番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,却是她三十年来每日必做的仪式——在这荣国府里,体面不是锦衣华服,是那份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不容小觑的底气。

“太太刚用完早膳,正念着您呢。”金钏儿迎上来,笑容里带着三分敬畏。这府里上下都知道,周瑞家的虽名义上是陪房,可王夫人房里的大事小情,十有八九都得经她的手。

里间,王夫人正歪在暖炕上,手里捻着佛珠。见周瑞家的进来,她抬了抬眼皮:“那件事办得如何了?”

“回太太,都妥了。”周瑞家的声音平稳,既不太高显得张扬,也不太低显得怯懦,“利钱已经收齐,账本子在这儿。”她从袖中抽出一本蓝皮簿子,双手递上。

王夫人并不接,只淡淡扫了一眼:“你办事,我放心。”这便是她最大的褒奖了。

周瑞家的垂首,心中却清明如镜。二十年前,她随王夫人从王家嫁入贾府时,不过是个陪房丫鬟。那时的她还叫翠儿,梳着双丫髻,怯生生地望着贾府高高的门楣。谁能想到,如今她成了这府里最说得上话的几个“外人”之一。

从王夫人院里出来,周瑞家的并未回自己住处,而是转了个弯,往西边角门走去。那里连着下人们住的排房,也是府里大小消息汇聚的地方。

“周大娘!”刚走到排房门口,几个婆子就围了上来。这个说厨房里短了米面,那个说花园里有人偷懒,七嘴八舌地诉着各自的事。

周瑞家的不慌不忙,一个个听完了,才开口:“厨房的事,我待会儿去找林之孝家的说说。至于园子里那些懒骨头...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“该敲打的就得敲打,太太虽然慈悲,可府里有府里的规矩。”

这话说得不轻不重,却让所有人都闭了嘴。谁不知道,林之孝家的是凤姐跟前的人,可周瑞家的说“找她说说”,那便是平起平坐的意思。在这府里,除了正经主子,有几个人敢用这种口气?

处理完这些琐事,周瑞家的才回到自己住处——两间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厢房,虽不奢华,却处处透着体面。窗明几净,桌椅都是好木料,炕上铺着锦褥,墙上还挂着一幅不知哪位少爷赏的山水画。

“娘,您回来了。”女儿迎上来,递过热茶。

周瑞家的接过,抿了一口,问道:“你爹呢?”

“去庄子上了,说是要收今年的租子。”

周瑞家的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她丈夫周瑞管着贾府在城外的几处庄子,虽是肥差,却也得会经营。这些年,夫妻俩一个管内一个管外,竟也在贾府这深宅大院里站稳了脚跟,攒下不少家底。

次日一早,周瑞家的还没起身,就听见外面有人小声说话。她披衣起来,推开门,见是厨房的柳嫂子,满脸愁容地站在院子里。

“周大娘,扰您清梦了。”柳嫂子见她出来,忙上前行礼,“实在是...有件棘手的事。”

“进来说话。”周瑞家的侧身让她进屋。

柳嫂子搓着手,吞吞吐吐地说:“昨儿晚上,太太屋里的金钏儿来厨房,说要碗燕窝粥。我...我就给做了。可谁知今早王善保家的来查,说昨儿晚上厨房的份例里没有燕窝这一项,非要追问那燕窝是哪里来的...”

周瑞家的听着,不动声色。等柳嫂子说完,她才问:“金钏儿可说了是给谁的?”

“她没说,只说是太太屋里要的。”

周瑞家的心里明白了八九分。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陪房,一向与王夫人这边不对付。这是借题发挥,想找王夫人房里人的不是。

“你先回去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周瑞家的语气平静,“这事我来处理。”

柳嫂子千恩万谢地走了。周瑞家的却不急着动,她慢慢梳洗完毕,用了早膳,这才往王夫人院里走去。

路上,她遇到几个丫鬟聚在一起窃窃私语,见了她都住了嘴,眼神里却透着看好戏的意味。周瑞家的恍若未见,心里却冷笑:这府里,永远不缺想看你摔跤的人。

到了王夫人院里,金钏儿正红着眼圈抹泪。见了周瑞家的,像见了救星:“周大娘,那燕窝...那燕窝是宝玉要的,说夜里读书饿了。我...我没敢声张,就私下让厨房做了...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周瑞家的拍拍她的手,“你且宽心。”

她转身进了王夫人房里,将事情原委说了。王夫人蹙眉:“宝玉这孩子...可王善保家的也太过分了,这么点小事,值得大张旗鼓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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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太太说的是。”周瑞家的垂眼,“不过依我看,王嫂子未必是冲着宝玉来的。”

王夫人何等聪明,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。沉默片刻,她叹口气:“这事你去办吧,别闹大了,也别让人小瞧了咱们院里的人。”

“是。”周瑞家的应下,心中已有了计较。

从王夫人房里出来,周瑞家的并未直接去找王善保家的,而是先去了凤姐院里。

凤姐正在看账本,见她来了,笑道:“哟,什么风把周嫂子吹来了?”

“给二奶奶请安。”周瑞家的行了个礼,“有件小事,想请二奶奶拿个主意。”

她将燕窝的事说了,凤姐听了,冷笑一声:“这个王善保家的,越发爱生事了。厨房的事,自有林之孝家的管,她插什么手?”

周瑞家的顺着她的话说:“二奶奶说的是。所以我想着,这事还得您出面说句话,毕竟厨房归您管着。若是让王嫂子这么闹下去,下人们该不知道听谁的了。”

这话说得巧妙,既捧了凤姐,又点出了利害关系。凤姐果然受用,当即道:“你且回去,我自有安排。”

从凤姐院里出来,周瑞家的又去找了林之孝家的。两人在回廊下说了会儿话,周瑞家的不提燕窝的事,只说:“近来厨房事多,柳嫂子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。我想着,是不是该添个帮手?”

林之孝家的也是个明白人,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:“周嫂子说的是,我正琢磨这事呢。”

两处都打点好了,周瑞家的这才不紧不慢地往邢夫人院里走去。王善保家的正在院里指挥小丫鬟扫雪,见了她,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周嫂子今儿怎么有空过来?”

“王嫂子,借一步说话。”周瑞家的脸上带着笑,眼里却没什么温度。

两人走到僻静处,周瑞家的开门见山:“厨房那事,二奶奶已经知道了。她让我传个话:府里各司其职,厨房的事自有厨房管事的负责,王嫂子若是对厨房有什么不满,可以跟林之孝家的说,或者直接回二奶奶。”

这话软中带硬,既抬出了凤姐,又点明了规矩。王善保家的脸色变了变,强笑道:“我哪有什么不满,不过是按规矩查问罢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周瑞家的依然笑着,“咱们都是府里的老人了,最知道什么该管,什么不该管。您说是不是?”

王善保家的讪讪点头,再不敢多说一句。

一场风波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平息了。厨房的柳嫂子保住了差事,金钏儿免了责罚,王善保家的吃了哑巴亏,而周瑞家的,不过是走了几处,说了几句话。

可府里的人都看明白了:周大娘说话,是能作数的。

转眼到了年下,府里上下忙成一团。周瑞家的更是脚不沾地,既要帮着王夫人准备年礼,又要打点各处人情往来,还要照管自家庄子上的事。

这日,她正在房里对账,女儿进来说:“娘,刘姥姥来了,说想见您。”

周瑞家的愣了一下,才想起刘姥姥是谁——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,前些年曾来府里打过秋风。她本想不见,转念一想,又改了主意:“让她进来吧。”

刘姥姥还是老样子,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,一进门就作揖打躬:“周大娘,给您请安了。”

周瑞家的让她坐了,叫人上茶,这才问:“姥姥怎么来了?”

“唉,年关难过啊。”刘姥姥搓着手,“庄稼收成不好,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。想着府上慈悲,能不能...再帮衬一把。”

周瑞家的沉吟片刻。若在平时,她大可随便打发几两银子了事。但眼下年关将近,王夫人正叮嘱要广施恩惠,况且...

她忽然有了主意:“姥姥来得巧,这几日府里正缺人手帮忙准备年事。你若愿意,可留下来做些杂活,一来有个住处,二来也能赚些银子过年。”

刘姥姥喜出望外,千恩万谢。周瑞家的叫来一个婆子,吩咐带刘姥姥去安顿。

女儿不解:“娘,府里缺人手,自有管事去雇,何苦收留这么个穷亲戚?”

周瑞家的看她一眼:“你懂什么。太太信佛,最爱行善积德。刘姥姥虽是穷亲戚,却是个知恩图报的。咱们帮了她,一来在太太跟前是功德,二来...”她顿了顿,“府里这么多下人,有几个是真心念着主子好的?多一个记恩的人,总不是坏事。”

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周瑞家的不再解释,继续低头对账。这府里的人情世故,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。

年关越来越近,府里的气氛却有些微妙。这日,周瑞家的刚从王夫人房里出来,就听见两个小丫鬟在假山后窃窃私语。

“听说了吗?东府那边出事了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好像是...琏二爷在外面...”

“嘘!小声点!”

周瑞家的脚步一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开了。回到房里,她叫来一个心腹婆子:“去打听打听,东府那边近来有什么动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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婆子很快回来了,低声禀报:“听说琏二爷在外面养了个外室,被二奶奶知道了,闹得不可开交。”

周瑞家的点点头,挥手让她下去。这事她其实早有耳闻,凤姐虽强撑着,但眼下的憔悴是瞒不过人的。更麻烦的是,这事若闹大了,势必牵连到王夫人——毕竟凤姐是她的内侄女,琏二爷是她侄子。

正想着,外面传话:王夫人请她过去。

到了王夫人房里,气氛果然凝重。王夫人屏退左右,只留下周瑞家的一个。

“东府的事,你听说了吧?”王夫人揉着太阳穴,显得十分疲惫。

“听说了些。”周瑞家的谨慎回答。

“你怎么看?”

周瑞家的沉默片刻,才缓缓道:“依我看,这事不宜闹大。一来有损府里体面,二来...二奶奶的性子您是知道的,若逼急了,怕是不好收场。”

王夫人叹气:“我也是这么想。可那孽障做出这种事,总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
“太太说得是。”周瑞家的顺着她的话说,“不过惩治也得讲究方法。依我看,不如这样...”

她压低声音,说了自己的主意。王夫人听着,眉头渐渐舒展开来。

三日后,周瑞家的“恰好”要去城外庄子查看年货,顺路“经过”琏二爷养外室的那条街。她让车夫停在巷口,自己下了车,慢慢走着。

果然,没走几步就看见一个穿戴不俗的女子从一处小院出来,身后跟着个丫鬟。周瑞家的装作路过,不经意间与那女子打了个照面。

当晚,她回府向王夫人复命:“都查清了,那女子原是城南张家的女儿,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,去年败落了。”

王夫人冷笑:“原来是个破落户。凤姐知道了吗?”

“应该还不知道详情。”

“你去告诉她。”王夫人下了决心,“让她知道,那女子不是什么威胁,不过是图琏儿的银子罢了。该怎么处置,让她自己掂量。”

周瑞家的领命而去。她明白王夫人的意思:这事不能让长辈出面,得让凤姐自己解决,如此既全了凤姐的体面,又给了琏二爷教训。

从王夫人院里出来,周瑞家的没有直接去找凤姐,而是先回房换了身衣裳,又喝了杯热茶。她知道,接下来的谈话,需要十二分的小心。

凤姐院里,气氛冷得像冰。周瑞家的进去时,凤姐正歪在炕上,脸色苍白,眼下带着青黑。

“二奶奶。”周瑞家的轻声唤道。

凤姐抬眼,扯出个笑:“周嫂子来了。坐。”

周瑞家的在下首坐了,也不绕弯子,将查到的事情说了。凤姐听着,脸色变了又变,最后定格在一种冰冷的愤怒上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咬着牙,“我还当是什么天仙似的人物,不过是个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