芳官第一次踏进怡红院时,只觉得满眼都是锦绣。
那时节刚过了端午,院子里那几株石榴花开得正盛,红艳艳的像要滴下胭脂来。她原是梨香院里学戏的,因宫里老太妃薨了,国丧期间禁绝宴乐,她们这班小戏子才被分到各房做了丫鬟。分到怡红院那日,管事的嬷嬷叮嘱她:“少说话,多做事,这里不比梨香院松散。”
她低眉顺眼地应了,心里却雀跃着。谁不知道贾宝玉待下人最是宽厚?进了怡红院,那便是进了福窝。
果然,头一个月过得如坠云端。宝玉见她生得俊俏,说话又爽利,待她便比别的三等丫鬟不同些。有时读书累了,会叫她来说说话;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,也常赏她一份。底下那些婆子、小丫头见她得宠,待她也客气三分。
芳官渐渐觉得,这怡红院果然是个好去处。
一、洗头
转折是从那盆洗头水开始的。
那日天气闷热,芳官觉得头皮发痒,便找干娘何婆子要热水洗头。何婆子正给自己亲闺女春燕洗着,见她来了,眼皮也不抬:“等着。”
芳官站在一旁,看着那盆清水渐渐泛起白沫,春燕的长发浸在里面,何婆子粗糙的手指细细揉搓着女儿的头皮,嘴里还念叨着:“你这头发越发好了,乌油油的。”
终于洗完了,何婆子端起那盆浑浊的水,往芳官脚边一放:“喏,洗吧。”
芳官愣住了:“妈妈,这是春燕用过的……”
“怎么?嫌弃你妹妹?”何婆子挑眉,“热水不要柴火烧?皂角不要钱买?你每月那点子月钱,够干什么的?将就着洗洗得了。”
若是从前在梨香院,芳官或许就忍了。可她在怡红院这几个月,早被宠出了脾气。当下把木盆一踢,水洒了一地:“妈妈好没道理!我每月五百钱月例,一文不少地交到您手里,便是买十盆洗头水也够了。如今倒拿妹妹的剩水打发我,这是什么规矩?”
何婆子没料到她敢顶嘴,一时语塞,随即恼羞成怒:“好个小蹄子!才来几天就敢跟老娘叫板?你当自己是谁?不过是唱戏的下贱胚子——”
“妈妈说什么?”芳官的声音尖了起来。
吵闹声惊动了屋里的人。先是麝月掀帘子出来:“大中午的吵什么?”一见地上狼藉,皱了皱眉。
紧接着,袭人、晴雯都出来了。宝玉正在午歇,也被吵醒,披着衣裳走出来:“怎么了?”
芳官一见宝玉,眼圈立刻红了,扑通跪下来:“二爷给我做主!”她把事情原委说了,末了哽咽道,“我在梨香院时虽苦,也没受过这般作践。如今既跟了二爷,妈妈还拿我当戏子轻贱,这日子怎么过?”
宝玉一听,顿时动了气。他最恨的就是这等欺压弱小的事,何况芳官生得娇俏可怜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更添三分委屈。他当即沉了脸:“怨不得芳官!自古说‘物不平则鸣’。她既跟了我,便是怡红院的人,岂能这般作践?”
这话一出,何婆子吓得脸色发白。袭人忙打圆场:“二爷息怒,这婆子糊涂了。”又转头对何婆子道,“还不快给芳官赔不是?重新打水来。”
晴雯性子更烈,指着何婆子啐道:“老糊涂!芳官如今是二爷屋里的人,你也敢克扣?打量二爷好性儿,就蹬鼻子上脸了?”
麝月悄悄拉了拉晴雯的袖子,示意她别太过。自己却温声对芳官说:“快别哭了,袭人姐姐那儿有上好的花露油,还有鸡蛋、香皂,都是洗头的好东西,我替你取去。”
一场风波,以芳官的大获全胜告终。何婆子灰头土脸地重新打了热水,还被迫赔了不是。宝玉特意吩咐:“往后芳官的事,袭人你多照看着些。”
从那天起,芳官在怡红院的地位就不同了。
她不再是普通的三等丫鬟,而是宝玉“另眼相看”的人。有时宝玉吃饭,会笑着叫她:“芳官,来尝尝这汤咸淡。”她便上前,用小银匙舀一点,细细品了,说出个所以然来。宝玉听得有趣,常多赏她些菜。
有一回,厨房送了虾丸鸡皮汤和酒酿清蒸鸭子来,配着胭脂鹅脯、奶油松瓤卷酥,还有碧莹莹的香稻米饭。宝玉看了都馋,却见芳官只懒懒地瞥了一眼:“油腻腻的,谁吃这些东西。”
宝玉不但不恼,反而笑了:“你这挑嘴的,比我还金贵。”竟把自己桌上清淡的几样菜换了给她。
这些事,怡红院里的人都看在眼里。但奇怪的是,没有人提醒芳官什么。
袭人是怡红院的首席大丫鬟,最是贤良稳重。她看着芳官日渐骄纵,只在心里叹了口气,面上仍是温和的:“芳官还小,性子直些也是有的。”她待芳官一如既往地好,分东西时总多给她留一份,却从不说“你这样不妥”。
晴雯自己就是个爆炭脾气,见芳官敢怼干娘、敢挑剔饭菜,反倒觉得痛快:“这丫头有点意思,不像那些扭扭捏捏的。”她有时还拉着芳官说话,教她些针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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麝月心思细腻些,偶尔会觉得不妥。有一回芳官使唤一个小丫头倒茶,态度颇不客气,麝月便委婉地说:“她比你还小两岁呢,慢慢教就是了。”芳官不以为然:“她既领了差事,就该做好。”麝月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说什么。
至于那些婆子、小丫头们,面上都堆着笑。芳官要什么,她们赶紧办;芳官说什么,她们连声称是。背地里怎么议论,那就不得而知了。
芳官沉浸在这片和煦的春风里,只觉得怡红院真是世间最好的地方。她哪里知道,这春风里藏着细碎的冰碴,正悄无声息地渗进她的命运里。
二、副小姐
柳嫂子来求芳官那日,是个晴好的下午。
芳官正坐在廊下吃菱角,见柳嫂子提着个食盒,满脸堆笑地走过来,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。这些日子,厨房的人待她格外殷勤,今日送碗糖蒸酥酪,明日送碟桂花糕,她早习惯了。
“姑娘好闲在。”柳嫂子把食盒放在石凳上,揭开盖子,里面是一碟刚出炉的荷花酥,形似莲花,层层酥皮透着油光,香气扑鼻。
芳官拈起一个,慢条斯理地吃着:“妈妈有事?”
柳嫂子搓着手,左右看看无人,压低声音:“不瞒姑娘,我有个不情之请。我家五儿,姑娘是见过的,身子弱,在厨房做活实在吃力。我想着……能不能求姑娘在二爷跟前说句话,把五儿调到怡红院来?不拘做什么,总比在厨房烟熏火燎的强。”
芳官动作顿了顿。调动人事,这可不是小事。但她随即想到宝玉待她的好,想到自己如今在怡红院的地位,那股子得意劲又上来了。
“五儿妹妹我见过,确实是个伶俐的。”她吃完最后一口荷花酥,拍拍手上的碎屑,“这事嘛……我跟二爷提提看。”
柳嫂子喜得连连作揖:“若能成事,我全家感激姑娘大恩!”
当晚,宝玉在灯下看书时,芳官果然提了。她一边替他捶腿,一边似不经意地说:“今儿见着柳嫂子的女儿五儿,怪可怜的,病怏怏的还在厨房受累。二爷这里若缺人,不如让她来试试?总归是知根知底的。”
宝玉正看到《南柯记》里“情着众生”一句,心头一片柔软,想也没想就应了:“既如此,你让袭人看着安排吧。”
就这么简单。
消息传出去,怡红院里起了微妙的变化。那些原本只当芳官是个得宠小丫头的人,现在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——敬畏,或者嫉妒。
芳官自己却浑然不觉。她只觉得,自己说句话就能成全一桩事,这种滋味真好。连带着对柳嫂子的孝敬,她也受得越发心安理得起来。
渐渐地,她的行事越发像半个主子了。
有一回,小丫头蝉儿在院里踢毽子,毽子飞过来,险些打到芳官刚晾的衣裳。芳官顿时恼了:“没长眼睛么?这是我新做的裙子!”
蝉儿忙赔不是,芳官却不依不饶:“我这裙子用的是二爷赏的云锦,弄脏了你赔得起?”声音尖利,引得不少人探头看。
蝉儿也是个有脾气的,见她这般盛气凌人,忍不住顶了一句:“不过溅了点灰,拍掉就是了,姐姐何必这般咄咄逼人?”
“你敢顶嘴?”芳官气得脸通红,“去把袭人姐姐叫来,评评这个理!”
最后还是麝月出来劝开了。她拉着芳官回屋,温言道:“蝉儿还小,何必跟她一般见识?气坏了自己不值当。”又叫人拿了果子来给芳官吃。
芳官吃着果子,犹自忿忿:“如今连小丫头都敢跟我顶嘴了,这还了得!”
麝月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她想说,你从前也是小丫头;她想说,得饶人处且饶人。但话到嘴边,化成一声轻叹:“快吃吧,这是二爷今儿赏的葡萄,甜着呢。”
芳官嚼着葡萄,觉得确实甜。至于麝月那声叹息,她没听出其中深意。
三、硝烟
真正的祸事,是从一盒蔷薇硝开始的。
那日贾环来怡红院玩,见芳官用的蔷薇硝清香扑鼻,便想要些。芳官那盒是蕊官送的,舍不得给,随手从妆奁里拿了包茉莉粉递给他:“这个也一样好。”
贾环欢天喜地地拿了回去,却被赵姨娘认出不是蔷薇硝,而是茉莉粉。赵姨娘本就对怡红院的人憋着一肚子火——自己的儿子不受宠,宝玉屋里的丫头倒一个个比小姐还金贵——当下抓着把柄,拉着贾环就来找茬。
“小娼妇!敢拿茉莉粉糊弄主子?谁给你的胆子!”赵姨娘闯进怡红院时,芳官正和几个小戏子出身的姐妹说话。
芳官先是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,心头火起。她素日最恨别人提“戏子”二字,觉得那是轻贱她。如今赵姨娘不仅骂她,还骂得这般难听,她哪里忍得?
“什么主子?”她冷笑,“环爷要蔷薇硝,我一时没有,好心给包茉莉粉,难道不是一样擦脸?姨娘不分青红皂白就来骂人,好没道理!”
赵姨娘没料到她敢还嘴,越发恼怒,上前就要打:“反了你了!我今天就教教你规矩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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芳官岂会站着让她打?一边躲一边喊:“‘梅香拜把子——都是奴才’罢咧!姨娘何必拿着鸡毛当令箭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