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仆打量着她,认出了她:“是智能儿师父?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?”
“我...我担心秦公子,等不及天亮。”智能儿编了个理由。
老仆犹豫片刻,还是让她进去了:“公子确实病得重,老爷刚过世,公子伤心过度,加上劳累,就倒下了。”
“秦老爷过世了?”智能儿震惊。
“是,前几日的事。”老仆叹气道,“您随我来吧,但小声些,府里现在乱得很。”
智能儿跟着老仆来到秦钟的卧房。房间里弥漫着药味,秦钟躺在床上,面色苍白如纸,闭着眼睛,似乎睡着了。
智能儿走到床边,看着他憔悴的面容,心中一痛。她轻轻握住他的手,那手冰凉。
秦钟缓缓睁开眼睛,看到智能儿,先是一愣,随即露出虚弱的笑容:“我...我是在做梦吗?”
“不是梦,我来看你了。”智能儿眼眶发热。
“你怎么来了?这么晚...”秦钟想坐起来,却无力。
“别动。”智能儿按住他,“听说你病了,我很担心。”
秦钟看着她,眼中满是柔情:“谢谢你...智能儿,这些日子,我一直在想你。我想明白了,我要带你走,离开这里,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。”
智能儿心中一震:“你说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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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说,我要带你走。”秦钟的声音虽弱,却坚定,“父亲不在了,我也没什么牵挂了。我们可以去南方,找个小镇住下,我教书,你...你可以还俗,我们过普通人的生活。”
智能儿的眼泪终于落下。这是她一直梦想的,可当它真的可能实现时,她却害怕了。
“你的前程呢?你的科举呢?”她问。
“不重要了。”秦钟摇头,“那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你,是我们。”
智能儿握紧他的手,正要说什么,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老仆慌张地跑进来:“公子,不好了,秦家族老来了,听说智能儿师父在这儿,大发雷霆...”
话音未落,几个中年男子已闯了进来,为首的是秦钟的叔父秦邦业。他看到智能儿,脸色铁青:“好个不知廉耻的尼姑!深夜私会男子,成何体统!”
“叔父,不是这样的...”秦钟挣扎着想解释。
“住口!”秦邦业厉声道,“你父亲刚过世,你就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,简直丢尽秦家的脸!”
他转向智能儿:“滚出去!立刻滚出秦府!”
智能儿脸色煞白,但她挺直脊背,对秦钟说:“我走了,你好好养病。”
“智能儿...”秦钟想拉住她,却力不从心。
智能儿最后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出房间。身后传来秦邦业的怒骂和秦钟的咳嗽声。
走出秦府,天已微明。智能儿站在街头,茫然四顾。她该回馒头庵吗?回去后,净虚会怎么对她?秦家会不会把事情闹大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的世界,在这一夜彻底崩塌了。
十
智能儿没有回馒头庵。
她在城中漫无目的地走着,直到天色大亮。街上渐渐热闹起来,小贩的吆喝声,行人的谈笑声,车马的嘈杂声,这一切都离她那么遥远。
她走到城外的河边,看着流淌的河水,忽然想起金哥和守备之子。他们选择死亡来反抗这不公的世道,她呢?她该怎么做?
“智能儿师父?”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智能儿回头,竟是柳湘莲。他一身江湖打扮,背着个包袱,像是要远行。
“柳公子...”智能儿勉强行礼。
柳湘莲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,似乎明白了什么:“你...是从秦府来的?”
智能儿点点头。
“秦钟的事我听说了。”柳湘莲叹气道,“他叔父今早到处宣扬,说馒头庵的尼姑不守清规,深夜勾引他家侄儿...”
智能儿的心沉到谷底。完了,一切都完了。
“你要去哪里?”柳湘莲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智能儿茫然地说,“回不去馒头庵了,也不能再连累秦钟...”
柳湘莲沉吟片刻:“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带你离开京城。我要去江南访友,路上多个伴也好。”
智能儿看着他,这个只有数面之缘的男子,眼中没有轻蔑,没有欲望,只有真诚的关切。
“为什么帮我?”她问。
“因为我看得出,你是个好姑娘,不该被这世道毁了。”柳湘莲认真地说,“而且,秦钟是我的朋友,他若知道你有难,也一定会帮你的。”
智能儿犹豫了。跟一个男子远走他乡,这岂不是坐实了那些污名?但不走,她又能去哪里?
“让我想想。”她说。
“我在前面的客栈等你,午时出发。若你来,我们一起走;若你不来,我也祝你平安。”柳湘莲说完,转身离开。
智能儿站在河边,看着东升的太阳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可她的路在哪里?
她想起秦钟苍白的脸,想起他说“我要带你走”;想起净虚慈祥面具下的算计;想起北静王意味深长的眼神;想起馒头庵那棵老槐树,和树上看出去的、被高墙切割的天空。
也许,她该接受柳湘莲的帮助,离开这里,重新开始。也许,她该回馒头庵,面对净虚的责罚,面对世人的唾弃。也许,她该像金哥那样,一死了之...
不,她不要死。她要活着,即使艰难,即使屈辱,她也要活着。只有活着,才有希望;只有活着,才可能等到秦钟康复,等到他们重逢的那一天。
她擦干眼泪,整理了一下衣服,向柳湘莲说的客栈走去。
午时,柳湘莲在客栈门口等她。见她来了,他微微一笑:“决定了?”
“决定了。”智能儿点头,“但请柳公子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到了江南,请帮我找个庵堂落脚。我还想继续修行,但不是馒头庵那样的修行。”智能儿认真地说,“我想找个真正清净的地方,读真正的佛经,悟真正的佛法。”
柳湘莲看着她,眼中露出赞赏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马车驶出城门时,智能儿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困了她十五年的城市。她知道,这一去,可能就是永别。告别馒头庵,告别净虚,告别贾府,告别...秦钟。
但她没有哭。她的眼泪,已经在昨夜流干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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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渐行渐远,京城在身后缩成一个小点。前方是未知的路,未知的人生。
智能儿握紧手中的念珠,闭上眼睛,轻声诵起《心经》:“观自在菩萨,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,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...”
这一次,她是为自己而诵。
尾声
三个月后,江南某小镇的明月庵来了一位新尼姑,法号妙真。她不多言,每日只是诵经、打扫、照料菜园。庵中老师太说她有慧根,只是心中似乎藏着很深的伤痛。
又过了两个月,京城传来消息:秦钟公子病重不治,已然离世。听说他临终前一直念着某个名字,但没人听清是什么。
明月庵的后院里,妙真正给菜园浇水。一个小尼姑跑来,兴奋地说:“妙真师姐,庵外来了一位公子,说是从京城来的,要找一位叫智能儿的师父...”
水瓢从妙真手中滑落,水洒了一地。
她缓缓直起身,望向庵门方向。阳光刺眼,她眯起眼睛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这里没有智能儿。”她平静地说,“请那位施主回去吧。”
小尼姑困惑地看着她,但还是跑回去传话了。
妙真弯腰捡起水瓢,继续浇水。一滴水珠从叶片滑落,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,像眼泪,又像希望。
远处的钟声响起,悠扬而空灵,在江南的烟雨朦胧中,传得很远,很远。
笼中雀终得自由,代价是折断了翅膀。但至少,她飞过了。在某个清晨,某个黄昏,某个无人知晓的时刻,她曾振翅飞向那片被高墙切割的天空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