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1章 独木撑厦(2 / 2)

梦幻旅游者 孤标傲世 5036 字 3个月前

贾母看在眼里,却什么也没说。祭祖时,她跪在祠堂里,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,心中默念:不肖子孙史氏,无能守住家业,愧对先祖。

可她抬起头时,依旧是那个威严从容的贾母。

祭祖后,王熙凤来找她,手里拿着一本账册,眼圈红红的。

“老祖宗,这是...这是我偷偷变卖了些物件凑的银子,勉强够发这个月的月钱和置办年货。”她声音哽咽,“可是年后...年后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。”

贾母接过账册,没有翻看,只是拉着王熙凤坐下:“凤丫头,辛苦你了。”

“老祖宗,咱们能不能...能不能裁减些用度?比如各房的份例,下人的数目...”王熙凤试探着问。

贾母沉默良久,最终摇头:“不能。现在裁减,就是告诉所有人贾家不行了。那些债主会立刻上门,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会立刻传遍京城。凤丫头,咱们输不起这个面子。”

“可是里子都快没了啊!”王熙凤终于忍不住哭出来,“老祖宗,我撑不住了,我真的撑不住了...”

贾母将她搂在怀里,像搂着年幼的孩子。这个从来要强、从来泼辣的孙媳妇,如今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。

“再撑一撑,”贾母轻声道,“等到春天,或许就有转机了。”

可春天真的会有转机吗?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

腊月二十八,一个晴天霹雳传来——元春在宫中急病,情况危急。

王夫人当场昏厥,贾政面如死灰,整个贾府乱成一团。贾母撑着椅子站起来,声音出奇地平静:“备车,我要进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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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太太,这不合规矩...”贾政急道。

“规矩?”贾母冷笑,“我的孙女儿在宫里生死未卜,我还管什么规矩?”

最终,因贾母年事已高,且非外命妇无诏不得入宫,未能成行。她只能守在府中,等待宫里的消息。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
夜幕降临时,宫里的太监终于来了,带来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消息:元春暂时稳住了,但需要静养,且太医说,今后恐难再承宠。

这话说得委婉,意思却再明白不过——元春这棵大树,怕是要倒了。

送走太监,贾母一个人坐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。鸳鸯不敢打扰,只在门外守着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,像受伤的野兽在低嚎。鸳鸯冲进去,只见贾母瘫坐在椅子上,满脸是泪,那是一直以来强撑的体面轰然倒塌后的崩溃。

“老太太...”鸳鸯跪在她面前,也跟着哭起来。

贾母哭了很久,直到眼泪流干。然后她慢慢直起身,用袖子擦干脸,声音沙哑却平静:“打水来,我洗脸。”

那一刻,鸳鸯在她眼中看到了某种决绝的东西。

第二天,贾母召集全家,宣布了两件事:第一,各房用度再减三成,但对外一切照旧;第二,她要举办一场盛大的元宵宴,邀请京中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家。

众人都愣住了。这时候办盛宴?府里哪还有这个钱?

贾母看着一双双疑惑的眼睛,缓缓道:“越是艰难的时候,越要让人看见贾家的底气。这场宴席,必须办,而且必须办得风光。”

她转向王熙凤:“凤丫头,我私库里还有些东西,你都拿去当了。不够的,我去借。”

“可是老祖宗,向谁借?这个时候,谁还肯借给咱们?”王熙凤问。

贾母微微一笑:“总会有人的。贾家百年基业,总还有些香火情分。”

接下来的日子,贾府上下忙作一团。贾母亲自拟定宾客名单,亲自过问菜单,甚至连戏班子请哪个、唱哪出,都要一一过目。外表看,贾家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繁忙。

只有核心的几个人知道,这份热闹是用贾母最后的体己钱,和她老脸去借来的高利贷撑起来的。

元宵那日,贾府张灯结彩,宾客盈门。戏台上锣鼓喧天,酒席上山珍海味,一切都和鼎盛时期无异。贾母穿着诰命服,端坐主位,笑容满面地接受众人的贺礼和恭维。

只有坐在她身边的鸳鸯知道,老太太藏在袖子里的手,一直在微微发抖。

宴至中途,突然有下人匆匆来报,说王子腾夫人在外求见。贾母心中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,亲自起身去迎。

王子腾夫人脸色惨白,将贾母拉到僻静处,颤声道:“老太太,出事了...我哥哥,他被参了十大罪状,皇上下旨...下旨抄家问罪...”

贾母眼前一黑,幸亏扶住了墙壁才没倒下。王子腾,这根柱子,终于也倒了。
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她强自镇定。

“今儿下午的事,消息刚传来。”王子腾夫人哭道,“老太太,我们王家完了,您可得想想办法...”

贾母闭了闭眼。想办法?她还有什么办法?元春病重失宠,王子腾倒台,贾敬已逝,如今四根柱子只剩她这一根老朽之木。

她想起自己常说的那句话:大厦将倾,独木硬支。如今这独木,也要撑不住了。

“你先回去,别声张。”她对王子腾夫人说,“容我想想。”

回到宴席上,贾母依旧谈笑风生,甚至还点了出热闹的戏。只有鸳鸯看见,老太太举杯时,酒水洒了些在衣袖上——那是她从未有过的失态。

宴席散时,已是深夜。送走最后一位客人,贾母没有立刻回房,而是独自走向大观园。

园子里还挂着花灯,在寒风中摇曳,投下诡异的光影。她走过熟悉的亭台楼阁,走过曾经欢声笑语的地方,如今都寂静无声,像一座华丽的坟墓。

走到沁芳亭,她停住了。这里是她最喜欢的地方,春天有桃花,夏天有荷花,秋天有菊花,冬天有梅花。如今正是腊梅盛开的季节,香气清冷,却掩不住满园的萧条。

她在亭中坐下,望着结了薄冰的湖面。月光照在冰上,泛着惨白的光。

鸳鸯找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:老太太独自坐在寒夜中,背影佝偻,像一尊风化的石像。

“老太太,天冷,回屋吧。”鸳鸯轻声道。

贾母没动,许久才说:“鸳鸯,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”

“三十八年了,老太太。”

“三十八年...”贾母喃喃,“真快啊。我记得你来的时候,还是个黄毛丫头,如今也老了。”

鸳鸯鼻子一酸:“老太太不老。”

贾母笑了,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:“怎么不老?我都七十三了,古来稀的年岁了。我这一生,见过贾家最风光的时候,也看着它一步步走到今天。老太爷把家交给我时,说‘这个家就拜托你了’,我应下了,一撑就是五十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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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可我撑不动了,真的撑不动了。”

“老太太...”鸳鸯跪在她面前,泣不成声。

贾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,像对待孩子:“别哭,人都有这么一天。我只是...只是觉得对不起老太爷,对不起列祖列宗。”

夜风吹过,腊梅花瓣簌簌落下,落在她的肩头,像一场小小的雪。

那夜之后,贾母病倒了。病势来得又急又凶,太医来看过,只摇头说:“老太太这是心竭之症,药石罔效,只能静养。”

贾府上下乱作一团。主心骨倒了,天也就塌了。

王夫人每日以泪洗面,王熙凤强撑着打理家事,贾政四处奔走求人,可往日那些称兄道弟的同僚,此刻都避之唯恐不及。树倒猢狲散,墙倒众人推,自古如此。

贾母在病榻上躺了半个月,时醒时昏。醒来时,她总会问:“外头怎么样?”

鸳鸯总是答:“都好,老太太放心。”

可贾母知道,不会好了。她听见了下人们的窃窃私语,听见了债主上门的喧哗,甚至隐约听见了“抄家”这样的字眼。

正月十五,又一个元宵节。贾母突然精神好了许多,甚至能坐起来喝半碗粥。鸳鸯心中却更加不安——这怕是回光返照。

“今天天气好,扶我出去走走。”贾母说。

“老太太,外头冷...”

“不碍事,就一会儿。”

鸳鸯只好扶她起身,披上厚厚的斗篷,慢慢走到廊下。阳光很好,照在雪地上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园子里静悄悄的,连鸟叫声都没有。

“他们呢?”贾母问。

“都在各自房里。”鸳鸯低声说,“二奶奶说,今儿简单过个节就好,不摆宴了。”

贾母点点头,没有说什么。她看着这偌大的府邸,一草一木都是她熟悉的,可又觉得陌生。这座她守了一辈子的府邸,终于要守不住了。

“鸳鸯,去把那个紫檀盒子拿来。”她突然说。

鸳鸯取来盒子,贾母颤巍巍地打开,里面是所剩无几的几张地契和几件首饰。她看了很久,最后取出一对金耳环,塞到鸳鸯手里。

“这个你拿着,以后...以后用得着。”

鸳鸯的眼泪夺眶而出:“老太太,我不要,我要一直伺候您...”

“傻孩子,”贾母笑了,那笑容很温和,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。你跟了我一辈子,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了。”

她顿了顿,又说:“去把大家都叫来,我有话说。”

不一会儿,贾政、王夫人、宝玉、黛玉、探春、王熙凤...一大家子人都来了,站了满满一屋子。每个人都面容憔悴,眼中带着惶恐。

贾母靠坐在床上,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。她的孩子们,孙辈们,曾孙辈们,这一大家子人,今后该怎么办?

“我今天叫你们来,是有几句话要说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有力,“咱们贾家,怕是要遭难了。”

一句话,说得满屋悲声。

“别哭,”贾母平静地说,“哭没用。我只告诉你们,无论发生什么,都要记住:你们是贾家的子孙,骨气不能丢,体面不能失。就算家产没了,爵位没了,只要人还在,就还有希望。”

她看向贾政:“你是长子,要担起责任。照顾好弟弟妹妹,照顾好这一大家子人。”

贾政跪地磕头,泪流满面。

她又看向宝玉和黛玉:“你们两个,要互相扶持。宝玉,你长大了,该懂事了。黛玉,你身子弱,要好好将养。”

两个玉儿哭作一团。

最后,她看向王熙凤:“凤丫头,这个家,最苦的就是你。今后...量力而行吧,别太为难自己。”

王熙凤跪在床前,哭得说不出话。

交代完这些,贾母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,缓缓躺下,闭上眼睛:“都去吧,我累了。”

众人依依不舍地退下,只有鸳鸯守在床边。

夜色渐深,烛火跳动。贾母突然睁开眼,望着帐顶,轻声说:“鸳鸯,我梦见老太爷了。他说,他来接我。”

“老太太...”鸳鸯紧紧握住她的手。

“别怕,”贾母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人都要走的。我只是...只是放心不下这个家...”

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终至无声。握住鸳鸯的手,也慢慢松开了。

鸳鸯呆呆地坐着,过了很久,才颤抖着伸手探向贾母的鼻息——已经没有了。

她没有立刻喊人,而是轻轻为贾母整理好头发、衣襟,然后才走到门外,用平静得可怕的声音说:“老太太...去了。”

那夜,贾府的哭声传得很远很远。

七日后,贾母出殡。按照她的遗愿,葬礼办得简朴却不失体面。送葬的队伍很长,来看的人很多,有真心的,有假意的,也有纯粹看热闹的。

贾府的最后一块金字招牌,终于也倒了。

又过了一个月,圣旨下:贾府被参结党营私、贪赃枉法、亏空库银等十二大罪,着即抄家问罪。

抄家那日,官兵如狼似虎地冲进贾府,翻箱倒柜,打砸抢夺。女眷们的哭声,下人们的尖叫声,官兵的呵斥声,混成一片。

王熙凤站在廊下,看着这一切,突然想起贾母生前常说的一句话:大厦将倾,独木硬支。

如今独木已倒,大厦终于倾颓。

她转身回屋,换上自己最体面的一套衣裳,对镜仔细梳好头发,然后平静地走向前厅。经过荣禧堂时,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御赐的匾额——字迹依旧金光闪闪,可它所象征的那个时代,已经永远过去了。

前厅里,贾政正跪接圣旨,面如死灰。宝玉呆呆地站在一旁,黛玉靠在他肩上,轻轻咳嗽。

王熙凤走过去,站得笔直。无论发生什么,她都要站好这最后一班岗。

因为她答应过老太太:骨气不能丢,体面不能失。

窗外,春雪又开始下了,纷纷扬扬,覆盖了这座百年府邸的每一片瓦、每一块砖,像一场盛大的、沉默的葬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