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9章 日照金山(2 / 2)

一个,是远处的山。

等着那第一缕光,把山顶点燃。

等着那个人,被光映出一个剪影。

天边,有一线光。

那一线光,慢慢地,变宽,变亮。

先是浅浅的灰,再是淡淡的青。

像有一支看不见的笔,蘸着最稀薄的颜料,在那天的尽头,轻轻地,抹了一笔。

橘的。

又抹一笔,红的。

两笔颜色洇在一起,化开,成了暖暖的一片光晕。

冷调的橘,一层一层,像在天边铺开一卷褪了色的绫罗。

那光晕底下,山顶,最尖的那一点金顶,忽然,亮了一亮。

像谁家窗口,不经意地,闪了一闪烛光。

很轻,很快,你若眨一眨眼,便错过了。

贺遇臣没有眨眼。

他看着那一点光,亮起来,又黯下去。

然后,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,又亮起来。

这一次,它没有黯下去。

它贴在山巅上,一小块,像一枚小小的、温润的金色印章。

然后,那金色,便活了。

它像水一样,从那一点,慢慢地,慢慢地,向下流淌。

淌过陡峭的崖壁,淌过起伏的山脊,淌过不曾消融的冰雪。

所过之处,那冷的、青白的山,便一寸一寸,暖了起来。

暖成橘的,暖成红的,暖成一种灼灼的、煌煌的、叫人不敢逼视的金。

日照金山。

身后响起压低的、兴奋的惊叹。

镜头对准了远处的南迦巴瓦峰。

快门的声音,咔嚓,咔嚓,密得像落雨。

那山峰,在黑沉沉的天幕下,原本只是一个更黑的剪影。

小主,

此刻却像被清水洗过一遍,轮廓慢慢清晰起来,冷硬,孤绝。

贺遇臣的目光,也落在那山峰上。

他的眼睛,被那金色刺痛了一下。

他眯了眯眼,却没有避开。

第一缕阳光落在金顶上时,贺遇臣想起多吉吹仲那句话。

“你只是还没学会,怎么好好待在这具身体里。”

或许,他确实太笨了,这么久,还是没能学会。

他试过。

用疼,用冷,用累,用一切尖锐的东西去扎自己。

好让自己知道,这是我的手,这是我的脚,这是我。

他抬起头,那金色的光已经从山顶往下淌了一点。

像融化的蜜,黏稠稠的,慢吞吞的,沿着雪线一点一点地流下来。

他看着那光,忽然觉得,自己也许不用那么急着去“学会”。

那山也不急。

它在那儿站了多少年,才等来这一瞬的光?

贺遇臣合上眼,迎着金色的太阳。

阳光落在眼皮上,温的,软的,像有什么东西隔着薄薄的一层在轻轻地按着他。

他佝着的背,随着他浅浅、匀速地深吸而一点一点挺直起来。

藏袍领口的毛被风翻起来,茸茸地蹭着他的下巴,痒痒的,酥酥的。

那痒也是真的,是细小、不必用力就能感受到的真。

是活着。

他脸上凝着的那层薄霜似的东西,好像在那一寸一寸的阳光里,化开了一点。

三架无人机嗡嗡地升起来,绕着贺遇臣周围盘旋,像三只不知疲倦的铁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