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伯低头,面上风平浪静,但掩在袖下的那双手,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……
拳头紧攥,手背上青筋凸起,密汗淋漓。
“这、不对劲啊。”桃泠妈直性子,扭头和她爸说话,“义兄……是干哥哥吧!那就是干舅舅。干舅舅算什么舅舅,还亵渎,桃儿你这说得也太严重了些。”
我趁机连忙搭话,利用桃泠妈的爽快心性故意问道:
“他们就是脸皮薄,碍于这个身份不好再近一步……咳,我也觉得干舅舅算不上什么舅舅,阿姨,如果桃泠看上了您的干兄弟,您会允许她俩在一起吗?”
桃泠妈当即发话:“那凭什么不允许!我要是有个这么年轻的干兄弟,桃儿看上我巴不得她俩早点结婚呢!俗话说干亲不算亲,又不是有血缘关系。
什么舅舅外甥女的,与其要干亲,那还不如亲上加亲!当女婿多好!”
我接着套路她:“桃泠上辈子的妈去世前,留的有话,不让他俩在一块。这身份关系膈应的慌。”
“那她可真是管得多,自己的闺女嫁给自己的干哥哥……虽然是有那么一丁点的别扭吧,但是她这位干哥哥相貌堂堂一表人才,没啥可挑剔的,也不老,性格也好。
我如果是她,就宁愿孩子和干哥哥在一块呢,至少把孩子交给他照应,我放心!
反正都是自己人,守着那奇葩规矩干什么!当然,还是要看孩子自己的意愿,孩子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,孩子想和干哥哥在一块,成全了不就是。
终归孩子的幸福是要靠自己去选择的。死就死了,还管身后事做什么!
她这个母亲当的可真是,咸吃萝卜淡操心,就因为自己的一个交代,一句遗言,毁了一段良缘,值得么?”
她抱怨完,又一本正经和桃泠说:“孩子你想喜欢谁就喜欢谁!别有啥心理负担!什么父母遗言,那都是上辈子的狗屁了!
你自己的终生是要靠自己去选择,去追求。我也是当妈的,我拿你当亲闺女看待,所以我更希望你能勇敢跟着你的心走,做你喜欢的事,爱你喜欢的人!
更何况你都说了那是你上辈子的妈留下的话了,上辈子已经过去了,这辈子,妈和爸谁都不干涉你的感情问题,管他什么舅舅干哥哥,只要不违背道德,你俩没有血缘关系,该在一起就在一起!”
“妈……”桃泠凝噎低吟,感动地看着她。
果然桃泠她老母亲才是那个神助攻。
桃泠老父亲有些尴尬了,咳嗽两声心虚问:“那,桃儿和那个小伙子都订婚了……”
桃泠老母亲瞪了自家男人一眼:“我们的桃儿现在是什么身份,人家成仙了,咋还能嫁给凡夫俗子呢,再说之前商量订婚的时候,谁知道桃儿心里已经有人了……”
老父亲为难:“那我怎么和亲家交代喽!总不能说我闺女成仙了,不能嫁普通人了,那人家八成会以为我脑子有病!”
桃泠她妈叹口气:“你就不能编点别的理由吗?就说桃儿……眼睛又看不见了,咱家不想拖累他们,所以取消这桩婚事。”
“事到如今只能这样……”
“爸。”桃泠出声喊住她爹,目光飘忽不定地沉声撒谎:“婚事不用取消。”
“啊?”
众人闻言皆惊讶。
桃泠妈不解:“为什么?不解除你们的婚事,你和那个仙人……”
桃泠激动道:“我和舅舅没有那种关系,我,不喜欢他。”
站在不远处的土伯僵硬脊背狠狠一震。
我别过头轻咳,得,玩过头了吧。
现在是人家不稀罕要他了。
她家的情况忒复杂,我拉上龙玦,给陆锦年使了个眼神。
随后我们三人一道离开了她家。
“桃泠这回怕是真被伤到了,不知道土伯大人有没有办法让人家姑娘回心转意。”
我折了枝桃花拿在手里,接上陆锦年的话:“土伯,也得吃点苦头了,他啊,向来是木头脑袋,一根筋,办事就喜欢认死理。
他在感情方面是不开窍的,或许被桃泠这么一折腾,他就能认清自己的内心了。”
陆锦年点头:“但愿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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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故意逗龙玦:“我记得你以前也没少在土伯面前吃闭门羹,这些年他辅佐你,你都是怎么熬下来的?”
龙玦用余光扫我,颇为心累:“那能怎么办,是你留下来的神官我总不能一脚将他踹了?咬咬牙就熬过来了。”
之前听楚云说,整个冥界敢光明正大怼龙玦,龙玦还不还口的也就只有土伯了。
看来情况属实。
想想还挺有意思,龙玦撞上土伯这种木头疙瘩,也得吃瘪。
“龙玦,这些年你究竟去了什么地方,为什么这几天,他们都叫你,大帝?”陆锦年阴着脸,忍无可忍地问出了这个问题。
龙玦面不改色的斜觑他:“你说呢?”
陆锦年哽了哽,没有底气地猜测道:“你莫非就是酆都大帝?”
龙玦抓住我的手,默默握住:“本帝原以为你早该发现的。”
陆锦年顿时上了火:“我怎么发现?!你们一个个瞒我瞒的密不透风,我又不是神仙还能未卜先知!
原来当年救我的人是你,你……为什么救我,你知不知道……当年是我,让人故意和你说姐姐已经嫁到了人族,并且和人皇夫妻恩爱,设计阻拦你与姐姐相见的!
姐姐的死,与我也有关系……凤颜当年造的孽,有一半都是我与她同流合污狼狈为奸,若不是我,你也不至于连姐姐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你,为什么救我,你该恨我,恨不得杀了我才对!”
龙玦握住我的大手陡然用力,无意间都把我抓疼了。
安静片刻,才说:“不知道,若知道,本帝不会救你。”
陆锦年突然苦笑出声:“呵,我就猜,你不知道。你若知道,怕是做梦都想将我挫骨扬灰!”
“现在知道,也不妨碍本帝想将你挫骨扬灰。”龙玦直言不讳。
陆锦年干笑两回,抬头,又将浑浊目光投落在我身上,无力自嘲道:“你知道,当年我有多嫉妒你吗?
同样是姐姐救下的人,同样是无家可归只能依附姐姐而生的人,你我其实没多少差别,不过是原身不同,你是龙,我是纸人,我原身不如你。
但那又如何,我虽先天资本比不上你,可我生来比你干净,我是姐姐亲手所制,亲笔所绘,我是得了姐姐的神仙血才生出灵的纸人,而你却是拥有魔族血脉的罪龙!
我生来就会讨姐姐欢心,而你,只会一次又一次的伤害刺激阿姐!
我自认为容貌性情天分不输你,我对姐姐的爱,不比任何人少,可为什么姐姐就是只喜欢你,姐姐每次看见你,哪怕你故意没事找事前去寻她不快,她望着你的目光也永远都那么温柔深情。
而我,无论怎么用手段,都顶替不了你在姐姐心目中的地位……
姐姐看着我,永远都只有对弟弟的宠,却没有对你时的爱。
你让姐姐难受时,是我陪在姐姐身边哄她开心,你伤到姐姐时,是我跪在她的腿边给她包扎伤口,你用凤颜去刺激姐姐时,是我陪着姐姐在混沌宫的彼岸花圃里一站一个彻夜,但姐姐,却从不肯把对你的爱,分予我一些。
就连后来你带凤颜离开了冥界,姐姐也是动不动就去你的寝宫门前站着发呆,姐姐连梦里都唤着你的名字。
我多么想让姐姐的余光瞥见我,但姐姐不要我啊!
我想顶替你侍奉姐姐,却遭到了姐姐的训斥,姐姐口中斥责我不该为了私欲误了修行,实则我明白,她只不过是心底还忘不掉你……
我想让你在姐姐的眼前、心里,永远消失,所以,我在偷听到姐姐要以身化六道,此行十分凶险,可能仅有一分生机,想见你最后一面的秘密后,把这个消息,设法传给了凤颜,让她千万,要拦住你,不许你与姐姐见面。
我本想,用这个方式让姐姐断了对你的念想,我只是希望姐姐一直等不到你,自己绝望,不再对你抱有任何希冀。
但我没料到凤颜竟想趁机要了姐姐的命,她怂恿你来偷地灵草,地灵草移位,姐姐被迫用自己的神力化成地脉金莲代替地灵草稳住冥界,还为了给你顶罪,亲自进了刑罚司接受天谴轰顶的惩罚……
那时,我看着遍体鳞伤浑身是血的姐姐,有过那么一瞬间的后悔。
但再后来,土伯依旧疯了般不停给你写信,我明知道土伯是想用你留住姐姐,可我还是控制不住内心的嫉妒。
尤其是在发现你偷偷溜进冥界妄想见姐姐一面时,我被嫉妒冲昏头,就命人欺骗你,姐姐已经嫁去人族,且与人皇恩爱,不会再回冥界了。
我看着你脸上的失落神色,格外快意,我觉得,姐姐终于只属于我一个人了……哪怕死,也只有我陪她了。
所以她殉劫那日,我义无反顾地扑进火海,抱住了她。我想,既不能与姐姐生同衾,那便同姐姐死同穴吧。”
“便因为你自己的私欲,你害得阿姐葬身在那片火海,魂飞魄散,差一点,就生生世世都回不来了。”
龙玦呼吸渐沉,压抑着胸口怒火,嗓音似淬了冰,目光如刃:“你倒是还敢提这些事!你这是爱么?真正爱一个人,会抱着和她一起死的念头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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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承认我是极端,做了不该做的事,这些年来我也在人间寻找姐姐……我总想着,若姐姐能出现在人间,我定快你一步得到她,但,呵,也许这就是报应吧。
我见到了真正的姐姐,却还是被你捷足先登了。
龙玦,这么多年了,我始终都没想明白,凭什么。
你怎配,得到姐姐的爱,为什么这世上好事你不用努力就能落到你头上,姐姐成了你的女人,酆都大帝,也是你,如今你可真是名利双收!”
我听不下去地开口告诉他:“酆都大帝,是他一步一个脚印修炼十来万年才修来的。你问凭什么?
凭我的身体,是龙玦剥皮抽骨塑成的,凭他曾将我的一片元神碎片放进心坎用心头血养护了数十万年,凭他从上古时期等我,等到如今。
凭他为了守我用命护下的苍生,放弃天界的高官厚禄,一意孤行入了冥界,在酆都一守就是几十万栽春秋!
玉魄,没有一份爱,是无缘无故便滋生出来的,没有一份执念,是毫无理由。
就像你执着于我,是因为我曾给予你的温暖,而我执着于龙玦,也如此……
我之所以一次又一次原谅他,是因为我知道他从未真正恨过我,他甚至会在刺伤我以后,趴在我的床头握着我的手,问我为什么不要他。
我们虽明面上针锋相对,可实际上,我俩的心从未分开过。
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