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儿把茶盘送到凤姐屋里,凤姐正歪在榻上,手里拨着算盘珠子,听见动静也不抬头,只问:“旺儿家的来没来?”
“还没呢。”平儿把茶放在小几上,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了出口:“奶奶,我昨儿想了一件事——太太知不知道咱们放账的事?”
凤姐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。她抬起头看着平儿,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,像是觉得这问题好笑,又像是觉得不该被问出来。
“你说呢?”凤姐反问了一句。
平儿不说话了。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——太太当然知道。不但知道,说不定她那头也有账,只不过替她管账的是周瑞家的,不是旺儿家的。王夫人的体己银子,未必比凤姐少。这些年在府里当家,明面上的银子归官中,暗地里的孝敬归自己,这事凤姐干得,太太当年自然也干得。
凤姐见她不说话,冷笑了一声,把算盘往旁边一推:“你以为太太真吃斋念佛呢?那佛珠是捻给别人看的。真要吃斋念佛,咱们府里能积下什么德?”她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:“平儿,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——太太当年干的那些事,比我利落多了。我好歹还留着你,太太当年那是连根毛都没给老爷留下。”
平儿心里一惊。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,她还要掂量掂量,可从凤姐嘴里说出来,那就是板上钉钉了。凤姐这个人,嘴上没把门的,可她从不说没根据的话。她能说出“太太当年干的那些事”,就说明她手里有底。
凤姐又道:“你知道太太为什么总说‘我不管这些事’?不是她不想管,是她不方便管了。如今她是二品诰命,是荣国府的当家太太,上头有老太太压着,底下一大家子人看着,她不能脏了自己的手。可事情总要有人做,银子总要有人收——这不就轮到我了?”
平儿这下全明白了。
凤姐说的“太太再不管这样的事”,不是太太从此不干了,是太太不亲自干了。她需要一个白手套,一个在前面冲锋陷阵、替她背锅的人。凤姐就是那个人。凤姐在铁槛寺收的三千两,凤姐在外面放的高利贷,凤姐在府里做的那些个歹毒事——桩桩件件,凤姐担了恶名,太太落了清净。银子进的是凤姐的口袋,可官中的窟窿谁补?府里的亏空谁填?凤姐拿自己的体己银子贴补了多少,太太心里没数?
平儿细想起来,越发觉得可怕。
太太这些年对凤姐的态度,细品起来,也透着古怪。凤姐在府里一手遮天,张扬跋扈,太太从不管她;凤姐对贾琏的那些通房丫鬟赶尽杀绝,太太从不置评;凤姐放账弄权闹出了人命,太太从不追究。是真不知道?是真管不了?还是……根本不想管?
凤姐越张扬,太太越低调;凤姐越招恨,太太越显得慈悲。这姑侄俩,一个在前台唱白脸,一个在后台唱红脸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真出了事,推到凤姐身上就是了——凤姐是管家的,凤姐是当家奶奶,凤姐干的事,与我王夫人何干?
平儿想到这一层,冷汗就下来了。
她跟了凤姐这些年,自认为忠心耿耿,可今日才看清,凤姐也不过是太太手里的一颗棋子。太太用凤姐的嘴,说太太想说不能说的话;用凤姐的手,做太太想做不能做的事;用凤姐的恶名,替太太挡了明枪暗箭。凤姐在前面冲锋陷阵,太太在后面捻着佛珠念佛,府里府外谁不说太太好?
可凤姐知道吗?
平儿看着凤姐,凤姐已经重新拨起了算盘珠子,噼里啪啦的声响里,那张年轻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。平儿忽然觉得心疼。凤姐再精明,也不过是太太棋盘上的一枚棋子,而且还是最累的那一枚——要冲锋陷阵,要招人恨,要背骂名,到头来,好处全归了太太,坏处全归了自己。
“奶奶,”平儿忍不住说了一句,“有些事,您还是留个心眼的好。”
凤姐算盘珠子又停了,抬眼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平儿看不透的光。那光里像是了然,又像是无奈,最后只化作一声轻飘飘的笑:“留什么心眼?她是我姑妈,我还能防着她?”
可那笑声底下,分明藏着什么。
平儿没再问了。她端着空茶盘退出去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凤姐又低下头拨算盘珠子了,那噼里啪啦的声音,像极了一场无声的雨,打在瓦上,碎了一地。
门帘落下来,遮住了一室的光。
平儿站在廊下,秋天的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她望着太太院子的方向,那座院子里供着佛,燃着香,太太大概正在捻着佛珠念经。
吃斋念佛,惜老怜贫,慈孝端雅——这十二个字,是满府上下对太太的评价。平儿以前也这么觉得,可今日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事串起来,她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:有些人的佛珠,念的不是阿弥陀佛,是算盘珠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