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里的荣国府,春风吹得满院子花枝乱颤,可王夫人住的佛堂里,却永远是一股子沉沉的檀香味儿,浓得化不开。她跪在蒲团上,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,嘴唇翕动着,念的不知是哪一尊菩萨的名号。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,落在她素青色的衣裳上,落在那张保养得宜却总带着几分肃杀之气的脸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,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。
她今年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,可周身的气派,却像是老了十岁。贾府上下都说二太太是个菩萨心肠,吃斋念佛,不爱管事,最是和气不过的人。可只有那些在她身边待久了的人才知道,这尊菩萨的心里头,供的不是慈悲,是刀。
金钏知道。
金钏是王夫人身边的大丫鬟,跟了好几年,最是伶俐会来事儿的。她以为自己是太太跟前的人,比别人多几分体面,说话做事便少了几分顾忌。那天中午,王夫人在凉榻上歪着,金钏蹲在旁边给她捶腿,宝玉溜进来,嘻嘻哈哈地跟她说了几句玩笑话。金钏没忍住,回了一句嘴,声音不大,可偏偏王夫人醒了。
“下作小娼妇!好好的爷们儿,都叫你们教坏了!”
王夫人翻身坐起来的那一瞬间,脸上的表情是金钏从未见过的。不是愤怒,愤怒她见得多了,太太发脾气她也挨过。那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——是厌恶,是鄙夷,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毫不掩饰的、对一个“贱人”的审判。
金钏当时就懵了。她想说太太我没有,想说那是二爷自己来找我说话的,想说我在您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您知道我的。可她什么都来不及说,王夫人已经一巴掌扇了过来,然后叫人把她娘领进来,不由分说地撵了出去。
金钏出去的时候,哭得站都站不稳。府里的人指指点点,有人同情,有人幸灾祸,更多的人只是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——一个丫鬟罢了,撵了就撵了,有什么大不了的。
金钏自己也这么想吗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她回不去了,她的名声毁了,她这辈子都要背着“勾引少爷”这口黑锅过日子。她回到家的第三天,跳了井。
消息传进荣国府的时候,王夫人正在佛堂里念经。她手里的佛珠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捻,一颗一颗,不急不慢。过了一会儿,她放下佛珠,叫来丫鬟,让拿几两银子给金钏家里送去,再做两套衣服装裹。
丫鬟应声去了,王夫人重新跪回蒲团上,合上眼睛,嘴唇翕动,念的不知是哪一尊菩萨的名号。
她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。金钏是“下作小娼妇”,是“好好的爷们儿”身边的祸害,她撵走一个祸害,是天经地义的事。至于金钏跳井——那是她自己想不开,跟她王夫人有什么关系?
这是王夫人式的愚蠢。不是笨,不是蠢钝如猪的那种蠢,而是那种自以为站在正义和道德的高地上、对别人的痛苦视而不见的蠢。她念经,她吃斋,她放生,她做尽了表面上的善事,可她的心里头,连最基本的恻隐之心都没有。她不是看不见别人的眼泪,她是不愿意看见。因为一旦看见了,她就得承认自己是错的,而她王夫人,怎么可能错呢?
金钏的死,在贾府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,泛起一圈涟漪,然后很快归于平静。宝玉挨了一顿打,在床上趴了几天,下来之后还是那个混世魔王。王夫人哭了几天,抹了几回眼泪,说几句“我的儿你差点要了我的命”之类的话,然后就把这件事翻过去了。
可王夫人心里的那根弦,不但没有松,反而绷得更紧了。她开始用一种猎犬般警觉的目光,审视着宝玉身边每一个年轻的女孩子。她要把所有“狐媚子”都找出来,一个一个地清理掉,一个都不能留。
第一个遭殃的是晴雯。
晴雯是老太太给宝玉的,生得标致,手也巧,针线活是府里拔尖的。可王夫人不喜欢她,从第一次见就不喜欢。因为晴雯长得太像一个人——像那个她恨了一辈子的女人,赵姨娘。
不,不是赵姨娘。赵姨娘是什么东西,也配让她恨?她恨的是赵姨娘那张脸,那双眼睛,那个勾人的劲儿。而晴雯,偏偏也长了那么一张脸,那么一双眼睛,那么一个走起路来腰肢轻摆的劲儿。
王夫人第一次见晴雯的时候,晴雯正从宝玉房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绣了一半的荷包,低着头走路,没看见王夫人。王夫人站在那里,看着晴雯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半晌没动。
“那个丫头是谁?”她问旁边的丫鬟。
“是宝玉房里的晴雯。”
王夫人没再说什么,可那个名字,她记下了。
后来她终于找到了机会。那年秋天,园子里出了绣春囊的事,王夫人勃然大怒,亲自带人去搜检大观园。她站在宝玉的院子里,看着那些丫鬟一个个跪在她面前,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去,最后落在晴雯身上。
晴雯那天正病着,脸色苍白,头发也没梳好,跪在那里瑟瑟发抖。王夫人看了她一眼,冷冷地说了一句:“好个美人儿,真像个病西施了。你天天做这轻狂样儿给谁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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晴雯想说话,可她病得连站都站不稳,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王夫人转身对身边的婆子说:“把她的东西都拿出来,只让她贴身衣服出去,余者好衣服留下,给好丫头们穿。”
晴雯被拖出去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宝玉的屋子。她跟了宝玉那么多年,绣了那么多荷包、扇套、汗巾子,做了那么多针线活,到头来,连一件好衣裳都不配带走。
她被撵出大观园的那天晚上,下着雨。她躺在哥哥家的破炕上,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子,浑身烧得滚烫,嘴唇干裂出血,连一口水都没人给她倒。她想喝一口水,可她喊不出声,她的嗓子已经肿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了。
第二天早上,晴雯死了。死的时候,嘴里含着一根断了的指甲——那是她咬着牙把自己的指甲咬下来的,她让人把这个带给宝玉,算是她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念想。
王夫人后来听说了晴雯的死讯,皱了皱眉,说了一句:“那丫头本来就是有病的,死了倒干净。”
“死了倒干净。”这四个字,轻飘飘地从她嘴里说出来,就像说一只蚂蚁被踩死了,一片叶子被风吹落了,一件不用的旧东西被扔掉了,如此而已。
她不知道自己杀了一个人。她不知道晴雯是个什么样的人,不知道晴雯病了多少天,不知道晴雯被撵出去的时候连一双好鞋都没有,不知道晴雯临死前最想喝的只是一口水。她什么都不知道,她也不想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