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4章 琏二哥(1 / 2)

林黛玉进贾府那日,天气晴好。

轿子从西角门进去,走了一射之地,便见三四个年纪小小的丫头在那里站着,打起轿帘,扶她下来。黛玉扶着丫头的手,眼角余光瞥见垂花门外立着一个年轻公子,二十出头年纪,穿着石青色的衣裳,正跟管家交待什么话。

她没看清那人的脸,便被簇拥着进了垂花门。

后来她才知道,那是贾琏,大舅舅贾赦的儿子,她的琏二哥。

那日贾琏其实看见她了。远远的一个小姑娘,身量不足,脸上带着病后的薄白,一双眼睛却黑沉沉地亮。他想起姑母贾敏——那位未出阁时在贾府金尊玉贵的姑奶奶,后来嫁去苏州,再后来就没了音讯。

贾母哭了多少场,他都知道。

如今姑母的女儿来了,瘦伶伶的一个,站在那儿像一根风里的竹。

贾琏没上前。他是男眷,又是有妇之夫,内外有别。他只跟管家说了一句:“林姑娘的住处可安排妥了?老太太跟前的人,仔细着些。”

说罢便走了。

这是他跟林黛玉的第一次见面。没有对话,没有寒暄,甚至连一个正眼都没有。

但有些人的缘分,不在嘴上。

黛玉在贾府住下来,一晃就是几年。

这些年里,她跟贾琏的交集屈指可数。府里规矩大,男女不同席,吃饭不在一处,走动不在一处。黛玉常在贾母跟前,贾琏在外头当差,偶尔进内院回事,也只在廊下站站,隔着帘子说几句话。

他们几乎没说过话。

但黛玉知道,每个月潇湘馆的月钱,从来都是准时送来的。有一回紫鹃说,外头账房上有些耽搁,别处的丫头们去催了几回都没用,偏她去了,一说林姑娘屋里的,那边立刻就办了。

紫鹃回来学舌,说:“那管账的二爷说了,林姑娘的事,先紧着办。”

黛玉听了,没吭声,只是低头翻了一页书。

还有一回,潇湘馆的窗纱旧了,颜色褪得发白。黛玉自己不在意,倒是贾母看见了,说那纱不好看,让凤姐儿换新的。凤姐儿忙忙地让人开了库房,找出一匹“软烟罗”来,说是老太太年轻时存的,如今正好给林妹妹用。

那纱是贾琏带人去换的。

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丫头们把旧纱拆下来,又看着她们把新纱糊上去。从头到尾,他没进黛玉的屋子,也没让黛玉出来见他。

换完了,他站在廊下问了一句:“林姑娘可有什么短少的?跟外头说一声就是。”

里头有个声音,轻轻的,软软的:“多谢二哥哥,都齐全了。”

那是林黛玉的声音。贾琏听了一耳朵,应了一声,就走了。

这是他跟黛玉的第一次对话。隔着帘子,隔着窗纱,隔着男女大防。

一共八个字。

林如海病重的消息传来时,黛玉正在潇湘馆里看书写字。

贾母亲自到她屋里来,搂着她哭了半日,说:“你父亲病了,得回去瞧瞧。老太太让人送你,路上有人照应,你别怕。”

黛玉没哭。她只是跪下来,给贾母磕了一个头。

送她回去的人是贾琏。

贾母亲自点的名:“让琏儿去。他办事妥当,我放心。”

黛玉听了,没说话。她跟这位琏二哥不熟,但老太太说妥当,那就一定是妥当的。

启程那日,贾琏早早地等在二门外。黛玉坐着小轿出来,他站在轿旁,只说了两个字:“走吧。”

一路上,贾琏几乎没跟黛玉说过话。

但他做的事,黛玉都看在眼里。

走水路的时候,他让人把黛玉的舱房安排在最稳当的地方,又让几个老成的媳妇子守在舱外,不许闲杂人靠近。每到一处码头停靠,他先派人上岸打点,买新鲜的吃食,熬些热汤,让人送到黛玉屋里去。

有一回船遇上了风浪,晃得厉害。黛玉晕船,吐了一回,脸色白得像纸。贾琏知道了,站在舱外问了一句:“林姑娘可要紧?”

里头的人回说,姑娘晕船,吃不下东西。

贾琏没再说话。过了半个时辰,有人送来一碗热腾腾的姜汤,说是二爷让熬的,驱寒止呕的。

黛玉喝了一口,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

她想,这位琏二哥,倒是个心细的。

到了扬州,林如海已经病得不行了。

黛玉守在病床前,看着父亲一日比一日瘦下去,心里像刀割一样。但她没在人前哭。贾琏在外头张罗延医问药的事,跑前跑后,一刻不得闲。

有一回,他进来回事,看见黛玉坐在廊下发呆。夕阳照在她脸上,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,也照出她眼底的红。

贾琏站住了。

他想说点什么,但又不知该说什么。他跟她不熟,她是娇滴滴的表妹,他是粗枝大叶的表哥,男女有别,说多了不像。

最后他只是说:“林妹妹,大夫说了,姑父的病还有希望。你先去歇歇,这里有我。”

黛玉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里,有感激,有疲惫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亲近。

小主,

她站起来,冲他福了一福,就回自己屋里去了。

这是他们之间最长的一次“对话”。他多说了几个字,她多看了一眼。

林如海终究还是没了。

黛玉哭得昏过去好几回。贾琏在外头操办丧事,迎来送往,打点上下,忙得脚不沾地。他让跟来的仆妇们日夜守着黛玉,不许她一个人待着。

丧事办完,还有一摊子事要料理。林家的产业,林如海的遗物,贾敏当年的嫁妆,都得清点造册,带回京里去。

这些事,本该是林家族人来办的。但林家那边没几个人了,剩下的也靠不住。贾琏一个人扛了起来。

他带着几个老成的家人,把林家上下清点了一遍。田产、房产、铺面、现银、古董、字画,一一登记在册。贾敏当年的嫁妆,他也单独列了一张单子,仔细封存好。

有人劝他:“二爷,这里头油水大着呢,何不……”

话没说完,就被贾琏瞪了回去。

“你当我是谁?”他说,“这是姑母的家,是林妹妹的嫁妆。我贾琏再不济,也不至于打这个主意。”

这话传到黛玉耳朵里,她怔了半日。

她想起临行前贾母拉着她的手说:“你琏二哥是个妥当人,有他照应,你就放心吧。”

如今她信了。

回京的路上,又是水路。

黛玉的心情跟来时不一样了。来时她还有个父亲在扬州等着,如今父亲没了,家也没了。从此以后,她真的是个无根的浮萍,只能寄居在别人家里。

她一个人在舱里坐着,望着窗外的水发呆。

有人敲门。是贾琏的声音:“林妹妹,外头风大,你开开窗,透透气,别闷坏了。”

黛玉开了窗。

贾琏站在外头,手里捧着一个食盒,递进来:“这是方才靠岸时买的点心,你尝尝。路上不好走,别饿着自己。”

黛玉接过来,低头道了一声谢。

贾琏又说:“姑父的事,你节哀。往后在京里,有老太太在,有我们大家在,你安心住着就是。”

黛玉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贾琏也没再多说,转身走了。

黛玉捧着那个食盒,站在窗前,看着他走远的背影。她想起这一路上,他从不多话,也从不多事,但什么事都替她想在前头。他没让她受过一点委屈,没让她操过一点心。

她忽然觉得,这位琏二哥,不像个表哥,倒像个……

像个什么,她说不上来。但她知道,这一路有他在,她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