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1章 铜镜与尘(1 / 2)

外头是元宵夜的鞭炮声,震得窗纸微微发颤。贾琏站在新置办的二进院子天井里,仰头看那轮被烟火映得忽明忽暗的月亮。这一刻,他忽然想起荣国府里此刻应当正摆着家宴,凤姐必定穿梭其间,笑靥如花地安排着一切——她总有那本事,将偌大一场宴席安排得滴水不漏,又叫人挑不出错处来。

可那月亮,怎么看都像是一面冷冷的铜镜,照出他这些年来的影。

“二爷,外头冷,进屋吧。”柔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尤二姐披着一件素色斗篷,手里提着灯笼,光晕将她温婉的面容映得朦胧。

贾琏转过身,握住她的手。那手是暖的、软的,不似凤姐的——凤姐的手总是凉的,即使在盛夏,也带着某种玉石般的寒意。

“在看什么?”尤二姐轻声问。

“看月亮。”贾琏揽过她的肩,“想起些旧事。”

两人相携进了屋。屋内炭火烧得正旺,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,都是尤二姐亲手做的。贾琏看着眼前这一切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恍惚的满足感。这二十多间屋子的院子,是他瞒着所有人置办下的,花去了他这些年来攒下的所有私房钱——有在外头放贷得的利钱,有帮人办事收的好处,也有从府里账上悄悄挪出来的银子。

他给尤二姐置办了许多金银首饰,又买来两个丫鬟伺候。尤老娘看着这一切,笑得合不拢嘴,直夸贾琏是个有情有义的。可贾琏心里清楚,这份“情义”里,有多少是对凤姐的反抗,又有多少是对这温柔乡的贪恋。

“二爷尝尝这个。”尤二姐夹了一块清蒸鲈鱼到他碗里,“今日特意让兴儿去买的,说是极新鲜。”

贾琏尝了一口,确是鲜美。他想起凤姐爱吃辣,每顿饭必要有几道重口味的菜肴,有时他嫌太冲,她却笑说:“人生苦短,总要吃点有滋味的。”那笑容里,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锐气,像她手上常年戴着的金镯子,晃得人眼花,也硌得人生疼。

“怎么了?”尤二姐敏锐地察觉到他走神。

“没什么。”贾琏放下筷子,握住她的手,“只是想起府里那些事,烦心。”

尤二姐垂下眼睫,轻声道:“二爷若是不想说,便不说。我在这儿,总能陪着你。”

这样的话,凤姐是绝不会说的。她总是要问个明白,问个透彻,问到他无处可逃。贾琏记得有一回,他从外头吃了酒回来,身上沾了些脂粉香,凤姐什么都没说,只是第二天,他身边的小厮旺儿就被调去了马厩。她总有这种手段,不吵不闹,却叫你知道她什么都知晓。

“前儿蓉儿来了。”贾琏忽然开口。

尤二姐微微一怔:“蓉哥儿?他说了什么?”

“不过是闲聊。”贾琏想起贾蓉那日说的话,他说婶子如何能干,如何将府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。贾琏当时听了,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,脱口而出:“人人都说你婶子好,哪里及你二姨一个零呢?”

这话说得重了。贾蓉当时脸色都变了,讪讪地不知该如何接话。贾琏自己也愣住了——他从未如此直白地说过对凤姐的不满,尤其是对着府里的人。可话已出口,收不回来了。

“二爷何必说这样的话。”尤二姐轻叹一声,“姐姐自有姐姐的好处,我不过是乡野女子,哪里能比。”

“你比她好。”贾琏说得斩钉截铁,“你好一千倍,一万倍。”

这话不是说给尤二姐听的,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他要说服自己,这场叛逆是值得的,这个温柔乡是他应得的。他要将凤姐从心里彻底推开,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眼前的安宁。

夜里,两人并排躺在床上。尤二姐已经睡熟了,呼吸均匀而轻浅。贾琏却睁着眼,盯着帐顶的绣花——那是尤二姐亲手绣的鸳鸯戏水,针脚细密,色彩柔和。

他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午后。那时他刚娶凤姐不久,她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,虽也伶俐,却还未有后来的锋芒。有一回,她在老太太屋里说笑话,逗得满屋子人都笑了,他也跟着笑。那时他觉得,这个妻子真是又美又伶俐,带出去多有面子。
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?

也许是从她开始管账开始。凤姐天生就有理账的本事,府里那些陈年旧账,到了她手里,不出三个月就理得清清楚楚。老太太、太太们都夸她能干,将管家的大权渐渐交到她手里。贾琏起初也高兴——妻子能干,他在外头应酬时腰杆也硬些。

可渐渐地,他发现自己在这个家里说话越来越不管用了。要支取银子,得经过凤姐同意;要安排个差事,得问过凤姐意思;就连他身边的小厮丫鬟,也都是凤姐挑选安排的。有一次,他想将一个远房亲戚安排到铺子里做个管事,凤姐听完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那人去年在姑苏赌钱,欠了一屁股债,二爷不知道么?”

她总是知道。知道他不知道的事,看透他看不透的人。她像一面明晃晃的镜子,照出他的每一个小心思,每一个不成熟的主意。起初他还感激她的提醒,后来就只剩厌烦了。

小主,

最让他无法忍受的,是床笫之间的事。

凤姐在这方面从不忸怩,甚至可以说是主动的。可那种主动里,总带着某种掌控的意味。她会在最动情的时候忽然问起外头的事,会在云雨之后冷静地分析他今日的言行是否妥当。有一回,他忍不住发火:“这些事不能明日再说么?”

凤姐当时笑了,那笑却不达眼底:“二爷嫌我烦了?若不是我时时提点着,二爷在外头不知要吃多少亏呢。”

她说得对。贾琏不得不承认,有凤姐在,他在外头的许多事都顺利得多。她的人脉,她的手段,她的精明,都是他比不上的。可正是这种“比不上”,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,日夜作痛。

转过身,看着尤二姐安静的睡颜,贾琏心里那股火又烧了起来。他轻轻起身,走到外间,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匣子。打开来,里面是他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银票和地契。他将这匣子搬到尤二姐屋里,放在她的妆台底下。

“这些你收着。”第二天早上,他对尤二姐说,“往后这个家,你来做主。”

尤二姐惊得连连摆手:“这怎么使得!这些都是二爷的......”

“我说使得就使得。”贾琏握住她的手,“你比她强,强在知道什么是女人该有的样子。温柔、顺从、以夫为天。这些,她一辈子都学不会。”

话是这么说,可当尤二姐真的开始打理这个小小的家时,贾琏才发现事情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简单。尤二姐不识字,账目理不清;她性子软,下人们渐渐开始偷懒耍滑;她不懂经营,贾琏交给她的几处小产业,几个月下来不但没赚,反而亏了些银子。

但这些,贾琏都忍了。他手把手教尤二姐识字算账,亲自敲打下人,将亏损的产业又接了回来。他告诉自己:这才是夫妻该有的样子。丈夫教导妻子,妻子依赖丈夫。而不是像他和凤姐那样——妻子永远比丈夫强一头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贾琏往返于荣国府和这处外宅之间,像在两个世界里穿梭。在府里,他是琏二爷,是凤姐的丈夫,要端着架子,要注意言行,要应付那些复杂的人情世故。在这里,他是尤二姐的“二爷”,可以卸下所有伪装,可以抱怨,可以发牢骚,可以将心底最阴暗的想法都说出来。

“她就盼着我出错。”有一日吃酒时,贾琏对尤二姐说,“我若是做成了什么事,她面上笑着,心里不定怎么想。我若是做错了,她便有说不完的话,什么‘我早提醒过二爷’,什么‘二爷总是不听我的’......”

他越说越激动,将这些年积压的怨气都倒了出来。说凤姐如何善妒,如何将屋里稍有姿色的丫鬟都打发出去;说她如何狠辣,如何处置那些得罪她的人;说她如何算计,连自己的丈夫都不放过。

“上回我不过多喝了点酒,说了几句胡话,她便能半个月不让我进房。”贾琏冷笑道,“她以为她是谁?不过是个女人,真当自己了不得了。”

尤二姐静静听着,偶尔递过一杯茶,或是轻抚他的背。她从不插话,只是听。这种沉默的倾听,反而让贾琏说得更多,更深入。他将最私密的事都说出来了——床笫之间的细节,凤姐那些不为人知的小习惯,甚至她身上哪里有颗痣,哪里有道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