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0章 金簪(1 / 2)

梦幻旅游者 孤标傲世 2923 字 2个月前

史湘云拽住薛宝琴手腕时,指尖是冰凉的。那双平日总是弯成月牙的眼睛,此刻却盛满了与这张娃娃脸不相称的凝重。她们站在贾母院外的穿山游廊下,初冬的阳光斜斜地穿过雕花窗棂,在青石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。

“琴妹妹,”史湘云的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被廊外竹叶的沙沙声吞没,“老太太这儿你随便疯,大观园里随便浪。唯独——”她顿了顿,眼睛往东边王夫人院子的方向瞟了一眼,“二太太房里,太太在时还能说两句话,太太若是不在,听见里头有动静,赶紧掉头走。”

薛宝琴刚到贾府不过三日,正是看什么都新鲜的时候。她生得明媚,性子也活泼,这几日跟着贾母说笑,与姐妹们顽耍,只觉得这国公府处处繁华,人人可亲。此刻被史湘云这般郑重地警告,不禁愣住了:“云姐姐这话怎么说?我瞧二太太慈眉善目的,常日里吃斋念佛,房里伺候的周姐姐、玉钏儿她们也都和气。”

“和气?”史湘云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,那笑意未达眼底便消散了。她松开手,转而抚弄着自己腰间系着的一枚旧荷包,荷包的绣线已经有些褪色,但仍能看出精致的缠枝莲纹样。“你可记得前儿我送你的那对翡翠耳珰?”

“记得,水头极好,姐姐说是旧年得的。”

“那是七年前的事了。”史湘云的目光飘向远处,“那时我也和你一般大,头一回来府里长住。有一日,宝玉说想吃我做的莲子糕,我做好了给他送去,路过二太太院子,听见里头有人唤我。”

她停了停,似乎在斟酌词句。廊下有丫鬟端着茶盘经过,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待那脚步声完全消失,史湘云才继续开口,声音更轻了:“是周瑞家的,说二太太找我说话。我进去时,二太太不在,只有周瑞家的在里间收拾妆匣。她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子闲话,问我在家做什么,读什么书,又夸我衣裳好看。临了,还塞给我一包松子糖。”

薛宝琴听得认真,却不解其中关窍:“这……有何不妥?”

“第二日,”史湘云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府里就传开了,说二太太丢了一支珍珠簪,是老太太赏的南洋珠,颗颗都有莲子大。偏有人说,看见我从前一天从二太太房里出来时,怀里鼓鼓囊囊的。”

薛宝琴倒抽一口凉气。

“我那时慌得什么似的,”史湘云继续说,“把箱笼全打开了让人搜,连随身的荷包、香囊都倒了个底朝天。最后还是宝玉跑去求了老太太,老太太发了话,说史家的大小姐断不会做这等事,这才罢了。”

“可那簪子……”

“第三日,在二太太妆匣的夹层里找到了。”史湘云淡淡道,“说是周瑞家的收拾时没留意,滑进去了。二太太当众说了她几句办事毛躁,这事就算过去了。”

薛宝琴细白的牙齿轻轻咬住下唇。她虽年轻,却不愚钝。史湘云说得轻描淡写,但她能想象,一个十来岁的姑娘,在偌大的国公府里被指认为贼,该是怎样的惶恐与屈辱。

“姐姐那时……”

“我拔了头上所有的簪子,”史湘云打断她,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发髻,“一支一支摆在桌上,让她们验。金的风头的,银的累丝的,玉的雕花的……那是我母亲留下的。”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后来每回想起来,都觉得寒心。”

穿堂风过,带来一阵刺骨的凉。薛宝琴不禁拢了拢身上的斗篷。她忽然明白了史湘云那番警告的分量——能让这个平日里“爱哥哥”长、“爱哥哥”短,看似没心没肺的姑娘记恨多年,该是怎样的一盆脏水,险些就泼脏了她的一生清名。

“周瑞家的……”薛宝琴迟疑道,“她为何要这样?”

史湘云转过身,正对着她,目光如两汪深潭:“你说呢?我一个客居的小姐,便是真偷了东西,于她有什么好处?”她顿了顿,“可她若不弄出点动静来,怎么显得自己忠心护主?若不寻个由头生事,这房里太平静了,她这管事媳妇的用处又在哪儿?”

这话说得直白,薛宝琴听得心头一跳。她忽然想起昨日去给王夫人请安时,周瑞家的那双眼睛——总是垂着,看似恭顺,可偶尔一抬眼,那目光锐利得像能在人身上刮下一层皮来。

“还有林姐姐的事,”史湘云又道,“你可听说了?”

“宫花的事?”

史湘云点头:“那年薛姨妈让周瑞家的送宫花,本是一人一对。送到林姐姐那儿时,只剩最后一对,颜色样式都是旁人挑剩的。林姐姐当时就说了:‘我就知道,别人不挑剩的,也轮不到我。’”

“这话是重了些。”

“重?”史湘云苦笑,“你可知道,那日送花的顺序,原是该从林姐姐处送起的。是周瑞家的自作主张,先送了三位姑娘,再送了王夫人,然后是凤姐姐,最后才到林姐姐那儿。她为何敢这般行事?不过是因为摸准了三样:一,二太太不喜林姐姐;二,凤姐姐要奉承二太太;三,林姐姐没有亲娘撑腰,在这府里是个孤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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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宝琴听得手心冒汗。她自幼随父亲走南闯北,见过市井百态,却从未想过,这钟鸣鼎食的国公府里,竟藏着这样细密如针的算计。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?”史湘云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讥诮,“二太太不过轻飘飘说一句‘下人们没规矩’,转头就给周瑞家的儿子谋了个管田庄的肥差。你说,这是罚还是赏?”

正说着,廊子尽头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,是探春和惜春带着丫鬟们过来了。史湘云立刻换了副神色,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,仿佛方才那番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。

“琴妹妹原来在这儿!叫我们好找。”探春笑道,“老太太说今儿天好,让在藕香榭摆酒,咱们快过去吧。”

薛宝琴应着,随着姐妹们往园子里去,心里却像坠了块石头。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东院的方向——王夫人的院子在重重屋宇之后,只露出一个青灰色的屋脊,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,沉默而森严。

那日后,薛宝琴看这国公府的眼神,便有些不同了。

她开始注意到一些曾经忽略的细节。比如王夫人房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檀香——不是佛堂里清苦的香,而是掺了麝香的、甜腻而厚重的气味,闻久了让人头晕。比如那些婆子们的眼神交流,一个对视,一个挑眉,都在无声地传递着信息。比如玉钏儿每次从王夫人房里出来,眼圈总是红的,却还要强装出笑脸。

腊月初八,府里熬腊八粥。薛宝琴被贾母留在身边说话,回来得晚了些。路过王夫人院子时,她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哭泣声,夹杂着斥骂。门虚掩着,她瞥见周瑞家的正拧着一个跪在地上的小丫头的耳朵,那丫头不过八九岁模样,瘦得可怜。

“小蹄子,连碗粥都端不稳,要你何用!”

“周妈妈饶命,我再不敢了……”

薛宝琴脚步一顿,几乎要推门进去,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了袖子。回头一看,是鸳鸯。

鸳鸯对她摇摇头,眼神里有着复杂的意味。待走远了,鸳鸯才低声道:“琴姑娘莫管,那是周瑞家的在教训她干女儿。那孩子前儿打碎了个茶杯,今儿又洒了粥,少不得一顿好打。”

“可她还那么小……”

“小?”鸳鸯苦笑,“这府里,谁不是从小熬过来的?姑娘是客,又是老太太心尖上的人,自然没人敢为难。可那些没根基的……”她没说完,只叹了口气。

薛宝琴忽然想起史湘云的话——“里头全是豺狼虎豹,就等着生吞活剥咱们呢。”她当时以为这话夸张,如今看来,竟是真的。

过了腊八便是年,府里一日忙过一日。薛宝琴跟着姐妹们筹备年事,剪窗花、写春联、准备年礼,忙得团团转,倒也暂时忘了那些不愉快。直到正月十五那日,发生了一件事。

那日元宵夜宴,贾母高兴,让宝玉和姐妹们轮流说笑话助兴。轮到黛玉时,她说了一个书生求佛的故事,讽刺那些表面吃斋念佛、背地男盗女娼的伪善之徒。众人都笑,唯独王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。

宴席散后,薛宝琴因多喝了两杯酒,觉得闷,便独自往园子里散步醒酒。走到沁芳亭附近,听见假山后有人说话。是王夫人的声音,她在对周瑞家的吩咐什么,语气是平日里少有的冷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