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污浊的学堂
薛蟠踏进贾府家塾的第一日,便觉得来对了地方。
这间坐落在荣国府东角门外的院落,本应是贾府“诗书传家”的象征,如今却因着种种缘故,早已不复往日清正。贾代儒虽顶着塾师之名,却年迈昏聩,只知收受束修;其孙贾瑞更是不成器,专会看人下菜碟,巴结富家子弟。
薛蟠那双眼睛像钩子似的在学堂里扫了一圈,便锁定了几张清秀面孔。他咧开嘴笑了——这可比外头那些要价高昂的小倌儿便宜多了,而且干净。
“薛大爷这边请。”贾瑞殷勤地引他到后排一张宽大书案前,又压低声音道,“这里清静,看得也清楚。”
薛蟠会意,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过去。贾瑞脸上笑开了花,腰弯得更低了。
不过半月光景,学堂里的风气便悄悄变了。金荣第一个穿上了新做的绸缎衣裳,用的是薛蟠“借”他的银子。这少年本是贾府旁支璜大奶奶的侄儿,家境勉强过得,却从未有过这等体面行头。他穿着新衣在学堂里走动时,脊背挺得笔直,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后排的薛蟠。
接着是香怜和玉爱。两个少年都生得眉目如画,因家道中落才来贾府附学,平日用度拮据。薛蟠几顿酒席、几套文房四宝,便让他们半推半就地成了“薛大爷的朋友”。
午后阳光斜照进窗棂,灰尘在光柱中飞舞。本该是朗朗读书声的时辰,学堂里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。少年们看似低头读书,余光却都在彼此身上打量。偶尔有压抑的轻笑,有纸团悄悄传递,有眼神在空气中纠缠不清。
贾代儒在讲台上摇头晃脑地讲着《论语》,声音干涩如秋日枯叶。底下真正在听的,不过三两人罢了。
二、风乍起
贾宝玉带着秦钟入学那日,是个微凉的秋晨。
薛蟠正趴在桌上打盹,口水浸湿了袖口。门帘掀起时带进一阵风,他迷迷糊糊抬头,先看见宝玉——这表弟他常见,不算稀罕。接着,一个身影从宝玉身后转出来,站在门边迟疑着该坐哪里。
薛蟠的睡意瞬间消散了。
那是怎样一张脸啊——肤色瓷白,仿佛从未晒过日头;眉眼精致得不像真人,睫毛长而密,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;唇色是自然的嫣红,微微抿着,带着三分怯意。一身月白竹纹长衫,衬得人如亭亭新竹。
“鲸卿,坐这里。”宝玉拉着秦钟在前排坐下,亲自为他整理书袋。
薛蟠喉结滚动,只觉得口干舌燥。他捅了捅旁边的金荣:“那是谁?”
金荣早已注意到薛蟠的目光,心里泛酸,语气便有些不善:“秦钟,东府蓉大奶奶的兄弟,宝二爷的新宠。”
“新宠”二字咬得格外重。薛蟠却像是没听出话里的刺,只喃喃道:“秦钟……好名字。”
那日放学,薛蟠破天荒没有立刻离开。他踱到秦钟桌前时,秦钟正低头抄写诗文,一缕黑发从鬓边滑落,垂在白皙的颈侧。
“秦兄弟初来,可还习惯?”薛蟠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些。
秦钟抬眼,见是薛蟠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。他早从宝玉那里听过这位表兄的“事迹”,心中厌恶,只淡淡道:“尚可。”
还想说什么,宝玉已走了过来,不着痕迹地挡在两人之间:“蟠表哥有事?鲸卿该回去给老太太请安了。”
薛蟠碰了个软钉子,脸上笑容僵住。待宝玉带着秦钟走远,他才狠狠啐了一口:“什么东西!也敢给我脸色看!”
回到梨香院,薛蟠越想越气闷。他薛大少爷要的人,还没有得不到的。晚饭时多喝了几杯,便叫来金荣:“你给我盯紧那秦钟。他和宝玉,还有香怜玉爱他们,有什么往来,一五一十告诉我。”
金荣领命去了,心中却像打翻了醋坛子——这才几日,薛大爷就喜新厌旧了?
三、风波起
时机来得猝不及防。
那日午后,贾代儒家中有事,早早散了学。学生们三三两两留在学堂,有的温书,有的说笑。香怜与秦钟恰好坐在临窗的位置,讨论一篇李商隐的无题诗。
“这句‘身无彩凤双飞翼,心有灵犀一点通’,真是写尽了相思之苦。”香怜轻声念着,眼角余光瞥着秦钟。
秦钟微微点头:“义山诗总是如此,缠绵悱恻,欲说还休。”他声音清润,如玉石相击。
两人靠得近,低声细语,从某些角度看过去,便显得过分亲密了。
金荣带着两个跟班晃了过去,用力敲了敲秦钟的桌子:“哟,秦少爷好雅兴,这是讨论学问呢,还是谈风月?”
秦钟脸腾地红了:“休要胡言!”
香怜起身想走,被金荣拦住:“急什么?既做了,还怕人说?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“大家瞧瞧,光天化日,两个男人凑得这样近,说的还是情诗——这唱的是哪一出啊?”
学堂里霎时安静下来,所有目光都投向这边。
宝玉原本在打盹,被吵醒后见秦钟受窘,立刻冲了过来:“金荣,你发什么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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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荣有薛蟠撑腰,胆子也壮:“宝二爷,您管好自己的人。这学堂是读书的地方,不是某些人卖弄风骚、勾三搭四的烟花地!”
话极难听。秦钟气得浑身发抖,眼眶瞬间红了。宝玉也变了脸色,上前就要揪金荣的衣领。
玉爱想过来劝,被金荣的跟班推搡开。混乱中,不知谁先动了手——书本飞了起来,砚台砸在地上,墨汁四溅。
贾蔷原本在角落里看书,见此情景,心思急转。他素与薛蟠交好,知道金荣是受谁指使;可宝玉又是两府的宝贝,得罪不起。眼珠一转,他悄悄溜出去,找到宝玉的小厮茗烟。
“了不得了!金荣那起混账,欺负秦小爷不算,连宝二爷都骂进去了!说什么‘上梁不正下梁歪’,还扯上老太太、太太……”
茗烟是个爆竹性子,一听这话,眼睛都红了,抓起门闩就冲进学堂。
真正的混战开始了。
茗烟不管不顾,见人就打。金荣那边也不示弱,抓起什么扔什么。秦钟躲闪不及,被飞来的砚台擦破额角,鲜血顿时渗了出来。宝玉护着他,自己的书桌被掀翻,茶碗碎了一地,书本纸片漫天飞舞。
混乱中,李贵等几个大仆人冲进来,喝止众人。可场面已经失控——秦钟捂着额头啜泣,宝玉月白色的衫子上溅满墨点,金荣脸上挂了彩,茗烟还举着门闩虎视眈眈。
李贵冷汗都下来了,一边按住茗烟,一边对贾瑞道:“瑞大爷,这可怎么好!”
贾瑞早就吓傻了。他收了薛蟠好处,本想睁只眼闭只眼,哪想到闹成这样。见宝玉真动了怒,秦钟又见了血,知道压不住,只得硬着头皮对金荣道:“你……你快给秦小爷赔不是!”
金荣咬牙不肯。李贵低声喝道:“你还想不想在贾府待了?宝二爷若真回明老爷太太,你吃不了兜着走!”
想到薛蟠未必会保自己,金荣终于怂了。他跪了下来,对着秦钟磕了个头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是我糊涂,秦小爷大人大量……”
秦钟别过脸去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。
四、余波难平
消息像风一样吹遍两府。
贾母正在用晚膳,鸳鸯低声禀报时,老太太夹菜的筷子顿了顿。她慢慢将一块胭脂鹅脯放回碟中,脸上惯常的笑容淡了下去。
“宝玉可伤着了?”
“二爷无事,只是衣裳脏了。秦小相公额上破了点皮,已经上药了。”
贾母沉默良久,舀了一勺火腿鲜笋汤,却不喝,只看着汤面上升腾的热气。半晌,她才道:“孩子们一处玩闹,磕碰难免。让袭人找些好药膏给秦家孩子送去。宝玉那儿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嘱咐他安心读书,别为这些小事分心。”
这话说得轻,却定了调子——是“玩闹”,是“小事”。
同样的消息传到王夫人耳中时,她正与周瑞家的查看月例银子单子。王夫人听完,手中毛笔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,像一朵丑陋的花。
“蟠儿又惹事。”她声音很低,似自语。
周瑞家的屏息垂首,不敢接话。屋里静得可怕,只有更漏滴答作响。
良久,王夫人放下笔,用帕子慢慢擦着手:“去告诉姨太太,天热了,让蟠儿少往外跑,静心养养性子。”她顿了顿,“再从我库里取两匹上用宫纱,一匣子燕窝,给秦家孩子压惊。”
“是。”周瑞家的躬身退下,走到门口时,听见王夫人又补了一句,“悄悄儿的,别声张。”
荣禧堂东边小书房里,贾政听完李贵战战兢兢的回禀,一掌拍在黄花梨书桌上,震得笔架乱晃。
“孽障!让他上学是让他收敛心性,他倒好,去那儿惹是生非!”
李贵跪着不敢抬头。贾政在屋里踱了几圈,额上青筋突突直跳:“去,把宝玉叫来!”
宝玉来时,贾政正背着手看墙上那幅《墨兰图》。听见脚步声,他头也不回,冷声道:“跪下。”
宝玉跪下了。接下来的半个时辰,他挨了有生以来最严厉的一顿训斥——不思进取、结交匪类、带坏学堂风气……贾政引经据典,从孔孟之道说到贾府祖训,直骂得口干舌燥。
末了,他罚宝玉抄《礼记》二十遍,又道:“再让我听见你在学堂不安分,便不必去了,在家请先生拘着读!滚出去!”
宝玉踉跄着退出书房时,听见父亲对李贵说:“去告诉代儒太爷,学堂纪律该整顿整顿了。”
至于薛蟠,自始至终,贾政提都没提。
五、暗流汹涌
宁国府天香楼内,秦可卿倚在榻上,脸色苍白。尤氏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。
“我统共这一个兄弟……”秦可卿话未说完,眼泪先滚了下来,“原指望他跟着宝二爷,能有些长进,将来……谁知竟受这般欺辱。那些混账话,我听了都替他臊得慌。”
尤氏叹道:“已经让珍大爷去说了,金荣也赔了不是。你且宽心养病,蓉儿媳妇的身子要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