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生如此诊断。
“他这个状态,哪里像是睡着了?!”
舒毓卿抓着儿子的手,猛地拧身。
床上的人突然动了一下。
像是痉挛式的抽动。
手指猛地攥紧,攥得骨节泛白。
嘴唇翕动着,像是在说什么,可声音太轻,听不清。
只有喉咙里漏出破碎的气音。
一声,一声,像被困住的兽,发不出完整的悲鸣。
那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,哑的,涩的,听得人心里发紧。
“他太长时间没有休息。”
听描述,贺遇臣已经连着四天没合过眼。
从录制节目,到接到母亲被困的消息,驱车穿越边境,指挥撤侨,到被无人机袭击,再到一路护送车队抵达边境。
贺遇臣已经连着四天没合过眼。
铁人也没有这么熬的。
今天,林主任不在,中途接到电话,一路火花带闪电地赶过来。
进门就听到自己学生的诊断。
刚要发作,看到泪眼汪汪的舒毓卿和脸色难看的贺封君,话到嘴边咽了回去。
他重新为贺遇臣做了遍常规检查。
对上舒毓卿充满希冀的眼神,肃着脸答:“太累了,让他好好睡一觉。”
和上次一样,身体透支后的强制休眠。
再这样下去,他要吃不消了。
贺遇臣本身就有脑损伤,还在恢复期。
心理压力一旦松懈,那些被压着的东西就会涌出来。
所以他的这种“深度睡眠”和一般人补觉不一样,反而更难休息,越睡越累。
“他现在睡眠的REM期占比过高。”
也就是说,人睡着了,大脑却一刻都没停,还在疯狂运转、反复回放创伤画面。
看似在休息,实际上一直被困在梦魇里,根本得不到真正的放松。
舒毓卿指尖一颤,将儿子的手握得更紧。
“这种情况下,等他醒过来,会更疲惫。头痛、烦躁、情绪失控、认知迟钝、注意力涣散……这些都有可能出现,是正常的应激反应。他需要时间,让大脑慢慢把这些东西代谢掉。”
至于他本人愿不愿意忘记,这又是另外一回事。
总之,他的身体到极限了,还能强制休养,但心理……
好好的人,不是放他去娱乐圈了吗?怎么又给他整成这样?
上头到底要不要他好?
林主任两只鼻孔呼着粗气,胸膛起伏了几下,像是要把那股火压下去。
他瞧项承阅那小子也没辙了。
视线落到病床上的贺遇臣身上——
这小子也是,真是拗啊!何苦!
那张脸比几天前又瘦了一圈。
眉骨上的纱布换了新的,白色的一小块,衬得那张脸更苍白。
嘴唇干裂着,起了一层白皮。
“能把他叫醒,就先把他叫醒,醒了重新睡。”
林主任这话可不是在开玩笑或是折腾病人。
舒毓卿愣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
“他现在这个状态,睡着比醒着还累。”
林主任解释,“大脑一直在高速运转,反复回放创伤画面,得不到休息。强行把他从那个循环里拉出来,让他清醒一会儿,再重新入睡。哪怕只睡二十分钟,都比现在这样熬着强。”
让他清醒一瞬,知道身边有亲人陪着,好歹能撑一段时间。
“我,我要怎么做?”
“臣臣。”舒毓卿俯下身,小声在他耳边唤着,“臣臣,妈妈在这儿。”
没反应。
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眉心拧出深深的川字纹,整个面部都在微微颤抖。
眼睑下的眼球快速转动,脸颊的肌肉一跳一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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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前的孩子不再厉声咒骂。
他收敛起浑身的黑气,瞳仁也变得正常,整个人变得乖顺。
就和他小时候一般模样。
他拉着贺遇臣的衣摆。
小小的手,攥着那一片衣角,攥得紧紧的。
他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怨毒,只有祈求、委屈。
“哥哥……求求你了哥哥,把妈妈还给我吧!把妈妈还给我!”
贺遇臣浑身被冷意浸透。
像是衣不蔽体地站在寒冬冰雪中。
比起威胁与指责,这更让他受不了。
理智告诉他,他要还的!
可他舍不得。
那也是陪伴了他二十年的母亲,她就是他的母亲!
“我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。
可喉咙里像堵着什么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冷汗从额角渗出来。
一颗,两颗,顺着太阳穴往下淌,渗进耳廓,滴在纯白枕头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
“不……”
他终于发出了声音。
“不……”
他在拒绝什么。
舒毓卿的眼眶红了。
心电监护仪上那个数字越跳越快。
110……130……140……
警报声尖锐又急促。
“臣臣。”
舒毓卿又叫了一声,极力稳住自己的声音。
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骨,指尖触到的皮肤是凉的,湿的。
“醒醒,妈妈在这儿,你看看妈妈。”
贺遇臣的呼吸愈发急促粗重,胸膛剧烈起伏。
头颅和肩膀无意识地朝着枕头、床板反复磨蹭,像是在躲避身后穷追不舍的梦魇,浑身都透着难以言喻的慌乱。
他没能安稳侧过身,只是本能地蜷缩起来,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,寻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。
“妈……”
微弱的呢喃脱口而出,如孩童般的依赖与无助。
“诶,妈妈在,妈妈在!”
舒毓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她俯下身,将儿子揽进怀里,紧紧抱着。
即便是如今瘦削的孩子,她抱起来依旧有些吃力,可她就要这么抱着。
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,满怀愧疚的孩子。
贺遇臣觉得自己身上哪儿哪儿都疼。
旧伤未愈又添新痛,每一寸筋骨都透着酸胀疲惫。
却依偎进一处温暖所在。
即便身上再疼,全身也在充斥着一股暖意。
不够,还是不够……
他往这暖意深处拱,颤抖着将自己彻底藏进去,贪恋这片刻的安稳。
那孩子像是找到了他的弱点。
赤着脚,央求着跟着他跑。
他走到哪里,他堵到哪里。
“哥哥。”
“哥哥。”
“哥哥。”
一声一比一声大,一声比一声更近。
“求求你了……”
“二十年。够了……还给我吧,我不怪你了……”
不够,怎么能够?
心底深处,本能的求生欲、道德的枷锁、愧疚、不配得感,死死纠缠在一起,在脑海里疯狂撕扯、大打出手,搅得他头痛欲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