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5章 他不能(2 / 2)

医生如此诊断。

“他这个状态,哪里像是睡着了?!”

舒毓卿抓着儿子的手,猛地拧身。

床上的人突然动了一下。

像是痉挛式的抽动。

手指猛地攥紧,攥得骨节泛白。

嘴唇翕动着,像是在说什么,可声音太轻,听不清。

只有喉咙里漏出破碎的气音。

一声,一声,像被困住的兽,发不出完整的悲鸣。

那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,哑的,涩的,听得人心里发紧。

“他太长时间没有休息。”

听描述,贺遇臣已经连着四天没合过眼。

从录制节目,到接到母亲被困的消息,驱车穿越边境,指挥撤侨,到被无人机袭击,再到一路护送车队抵达边境。

贺遇臣已经连着四天没合过眼。

铁人也没有这么熬的。

今天,林主任不在,中途接到电话,一路火花带闪电地赶过来。

进门就听到自己学生的诊断。

刚要发作,看到泪眼汪汪的舒毓卿和脸色难看的贺封君,话到嘴边咽了回去。

他重新为贺遇臣做了遍常规检查。

对上舒毓卿充满希冀的眼神,肃着脸答:“太累了,让他好好睡一觉。”

和上次一样,身体透支后的强制休眠。

再这样下去,他要吃不消了。

贺遇臣本身就有脑损伤,还在恢复期。

心理压力一旦松懈,那些被压着的东西就会涌出来。

所以他的这种“深度睡眠”和一般人补觉不一样,反而更难休息,越睡越累。

“他现在睡眠的REM期占比过高。”

也就是说,人睡着了,大脑却一刻都没停,还在疯狂运转、反复回放创伤画面。

看似在休息,实际上一直被困在梦魇里,根本得不到真正的放松。

舒毓卿指尖一颤,将儿子的手握得更紧。

“这种情况下,等他醒过来,会更疲惫。头痛、烦躁、情绪失控、认知迟钝、注意力涣散……这些都有可能出现,是正常的应激反应。他需要时间,让大脑慢慢把这些东西代谢掉。”

至于他本人愿不愿意忘记,这又是另外一回事。

总之,他的身体到极限了,还能强制休养,但心理……

好好的人,不是放他去娱乐圈了吗?怎么又给他整成这样?

上头到底要不要他好?

林主任两只鼻孔呼着粗气,胸膛起伏了几下,像是要把那股火压下去。

他瞧项承阅那小子也没辙了。

视线落到病床上的贺遇臣身上——

这小子也是,真是拗啊!何苦!

那张脸比几天前又瘦了一圈。

眉骨上的纱布换了新的,白色的一小块,衬得那张脸更苍白。

嘴唇干裂着,起了一层白皮。

“能把他叫醒,就先把他叫醒,醒了重新睡。”

林主任这话可不是在开玩笑或是折腾病人。

舒毓卿愣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

“他现在这个状态,睡着比醒着还累。”

林主任解释,“大脑一直在高速运转,反复回放创伤画面,得不到休息。强行把他从那个循环里拉出来,让他清醒一会儿,再重新入睡。哪怕只睡二十分钟,都比现在这样熬着强。”

让他清醒一瞬,知道身边有亲人陪着,好歹能撑一段时间。

“我,我要怎么做?”

“臣臣。”舒毓卿俯下身,小声在他耳边唤着,“臣臣,妈妈在这儿。”

没反应。

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
眉心拧出深深的川字纹,整个面部都在微微颤抖。

眼睑下的眼球快速转动,脸颊的肌肉一跳一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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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前的孩子不再厉声咒骂。

他收敛起浑身的黑气,瞳仁也变得正常,整个人变得乖顺。

就和他小时候一般模样。

他拉着贺遇臣的衣摆。

小小的手,攥着那一片衣角,攥得紧紧的。

他抬起头。

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怨毒,只有祈求、委屈。

“哥哥……求求你了哥哥,把妈妈还给我吧!把妈妈还给我!”

贺遇臣浑身被冷意浸透。

像是衣不蔽体地站在寒冬冰雪中。

比起威胁与指责,这更让他受不了。

理智告诉他,他要还的!

可他舍不得。

那也是陪伴了他二十年的母亲,她就是他的母亲!

“我……”

他张了张嘴。

可喉咙里像堵着什么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冷汗从额角渗出来。

一颗,两颗,顺着太阳穴往下淌,渗进耳廓,滴在纯白枕头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

“不……”

他终于发出了声音。

“不……”

他在拒绝什么。

舒毓卿的眼眶红了。

心电监护仪上那个数字越跳越快。

110……130……140……

警报声尖锐又急促。

“臣臣。”

舒毓卿又叫了一声,极力稳住自己的声音。

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骨,指尖触到的皮肤是凉的,湿的。

“醒醒,妈妈在这儿,你看看妈妈。”

贺遇臣的呼吸愈发急促粗重,胸膛剧烈起伏。

头颅和肩膀无意识地朝着枕头、床板反复磨蹭,像是在躲避身后穷追不舍的梦魇,浑身都透着难以言喻的慌乱。

他没能安稳侧过身,只是本能地蜷缩起来,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,寻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。

“妈……”

微弱的呢喃脱口而出,如孩童般的依赖与无助。

“诶,妈妈在,妈妈在!”

舒毓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
她俯下身,将儿子揽进怀里,紧紧抱着。

即便是如今瘦削的孩子,她抱起来依旧有些吃力,可她就要这么抱着。

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,满怀愧疚的孩子。

贺遇臣觉得自己身上哪儿哪儿都疼。

旧伤未愈又添新痛,每一寸筋骨都透着酸胀疲惫。

却依偎进一处温暖所在。

即便身上再疼,全身也在充斥着一股暖意。

不够,还是不够……

他往这暖意深处拱,颤抖着将自己彻底藏进去,贪恋这片刻的安稳。

那孩子像是找到了他的弱点。

赤着脚,央求着跟着他跑。

他走到哪里,他堵到哪里。

“哥哥。”

“哥哥。”

“哥哥。”

一声一比一声大,一声比一声更近。

“求求你了……”

“二十年。够了……还给我吧,我不怪你了……”

不够,怎么能够?

心底深处,本能的求生欲、道德的枷锁、愧疚、不配得感,死死纠缠在一起,在脑海里疯狂撕扯、大打出手,搅得他头痛欲裂。